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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伊莎贝拉行迹开始的百年再验之旅

金坂清则拍摄的梭磨城

金坂清则拍摄的梭磨城

伊莎贝拉·巴德拍摄的梭磨城

伊莎贝拉·巴德拍摄的梭磨城

19世纪英国“女性地理学家第一人”伊莎贝拉·巴德

19世纪英国“女性地理学家第一人”伊莎贝拉·巴德

虞云国

19世纪的大英帝国正处于巅峰期,其旅行家、探险家与博物学家的足迹几乎遍及全世界。最著名的当数达尔文启发其进化论的环球航行,但被同行誉为“女性地理学家第一人”的伊莎贝拉·巴德(1831-1904),其行旅路线与中国有过交集,倒也值得关注。

伊莎贝拉以孱弱之身而遍历诸洲,堪称一位奇女子。她的旅行可分六期:第一期(1854-1866),首抵美国与加拿大;第二期(1872-1973),涉足澳大利亚、新西兰、夏威夷群岛与落基山脉;第三期(1878-1879),游历日本,中国广州、香港与马来半岛,经西奈半岛归国;第四期(1889-1890),漫游印度、克什米尔、中国西藏西部、伊朗、两河流域与奥斯曼土耳其;第五期(1894-1897),深度考察中国、朝鲜与日本;第六期(1900),以摩洛哥之行画上休止符。

伊莎贝拉的探索之旅年代跨度长,地域范围广,考察对象有自然景观,但更重人文内容。她所著行纪与所摄影集多达15种,时至今日,这些行纪与摄影的历史价值日益凸显而备受重视。对伊莎贝拉及其著述,中国仅将其《扬子江流域及其腹地》改题译作《1898:一个英国女人眼中的中国》(卓廉士、黄刚译,湖北人民出版社,2007年),但真正的研究尚未起步。相比之下,日本学界的研究却深入而坚实。京都大学金坂清则教授不仅将她的《日本奥地行纪》日译详注为四卷足本,以此荣膺日本翻译出版文化奖,还译出其与中国有关的两部行纪,分别题为《中国奥地纪行》与《伊莎贝拉·伯德的远东之旅》,前者即日译足本《扬子江流域及其腹地》,后者所收伊莎贝拉的《中国写真集》与《远东的风景》,刊载了她当年拍摄的中国照片。

为了研究与翻译伊莎贝拉的旅行记,作为人文历史地理学者,金坂教授为重新发现前人探索之旅及其行纪的超人魅力与丰富内涵,在世界各地踏勘伊莎贝拉的旅踪,几乎沿着她的各期旅行线重走了一遍。正是这种对研究对象持之以恒的痴迷执着,让其成为全日本研究伊莎贝拉的第一人。在重走前人之旅时,他拍摄了许多可与伊莎贝拉当年摄影相印证的作品。自2004年起的十余年间,他以自己与伊莎贝拉拍摄于同一行旅点的摄影作品为主体,辅以伊莎贝拉的个人影像、著述珍本与行旅路线图等,在日本、英国、美国与中国各地举办了15场“探索之旅摄影展”,中国那场是2011年春季在上海师范大学博物馆布展的。

去年,日本平凡社出版了“探索之旅摄影展”的影集《探索之旅:伊莎贝拉的行旅世界》。在日英文对照的腰封上,提示这册“传递伊莎贝拉之旅及其行纪真正魅力的稀见摄影作品集”时,称赞摄影者“沿着伊莎贝拉的行迹,超越时空,往来于今昔行旅之间”,“踏访其足迹,伫足于同一地点,借助摄影,尝试着叠印双重旅行”。据著者自序,他之所以重走伊莎贝拉之旅,拍下这些照片,都在实践自定的解读前人行纪的原则:“阅读行纪, 就是研读其间记述的行旅,解读其旅行者,判读行经的场所与地域,释读旅行的时代。”

这种重走前人探索之路的行旅,英语称为“twin time travel”,日语直接用假名(ツイン·タイム·ドラベル)移译。我在一篇书评里(见《从探索之旅到再验之旅》,载2011年4月17日《东方早报·上海书评》),把这种田野作业式的行旅考察称为“再验之旅”。这种“再验之旅”,新世纪以来日渐成为历史人文地理研究的新取向之一,西方有莎拉·达尔文重走其曾祖达尔文的发现之旅,中国19世纪英国“女性地理学家第一人”伊莎贝拉·巴德的行旅路线与中国有过交集。她的行纪与摄影,从自然风貌到人文景观,将行经区域的各种特质都真实地记录在案,具有第一手的史料价值。而日本京都大学金坂清则教授在其“再验之旅”中,以专业眼光拍摄下百年之后的实地景象,两厢印证有历史地理与摄影艺术的双重意义。

则有重走玄奘取法之路与复原丝绸之路的科考活动。

后人发起这种“再验之旅”,旨在以实地考察去充分体味与深入鉴证前人探索之旅的全部内涵,这种内涵的丰富性与现场感仅凭文献阅读往往是难以凸显与感悟的。倘若前人的探索之旅仅有行纪类文献传世,后人的“再验之旅”便只能以再历现场进行印证,尽管再验者也能借助摄影或摄像推测前人探索之旅的际遇境况,但因缺乏前人影像资料的有力佐证,总留有短板,重走玄奘之旅与复原丝绸之路,都有这种缺憾。但倘若前人的探索之旅有图像或照片传世,后人的再验之旅中那些影像实录就有了准确的参照物,这种同一地点上历史与现实的形象对话,其今昔晤对的历史感与再验互鉴的精准度,是单纯文献阅读不能同日而语的。

这部影集依次以伊莎贝拉的六期行旅为主体,在每期路线图后,金坂清则与伊莎贝拉的摄影作品今昔对照,相映成趣,呈现出探索之旅与再验之旅在同一旅点上景物风貌的“持续与变迁”。

不言而喻,对中国人而言,最感兴趣的当然是伊莎贝拉第五期旅程中的长江腹地之行,尤其其中的四川之旅,因为宜昌以东的情况在晚清来华的西人行记中不乏记载。金坂教授在再验伊莎贝拉中国旅踪时,一路探寻前人探索之旅的遗迹留存,拍摄了许多可与伊莎贝拉《中国写真集》《远东的风景》互鉴对证的相片,从中颇可看出百余年来中国内地的城郭依旧与沧桑变迁。限于篇幅,择要对读几组摄影作品。

豫园九曲桥是上海地标性景物,伊莎贝拉有一段解说:“这座桥在水上经九次曲折可以通到上海最有名的茶馆湖心亭。这座茶馆恐怕是中国最时髦的茶楼,成为官员与上流人群休憩的场所,然而在茶楼里完全看不到女性的身影。”对照2009年桥上男男女女自由随性的镜头,及飞檐粉墙留白处已经落成与正在兴建的广厦雄姿,我们能够与金坂同样“深切感受到伊莎贝拉的文字与照片所象征的一个世纪中中国社会的激变”。

影集中有一组三峡名胜比照作品。1897年,伊莎贝拉纵目所见:“在这一峡谷的入口夔门,横亘着以燕尾石而闻名的黝黑光泽的方形岩石,以此将水道一分为二,其宽度一处为30米,另一侧达60米。” 1998年,金坂船行至此,陡峰壁立,江水浩荡,自然风貌似乎变化不大,但他却以自己的作品为三峡唱起了哀歌:“自然与人类交织而成的风景,在2008年因三峡大坝而从地上消失。”揭示出人类外力的强制干预业已将波及自然景观的存亡。

对今川西北阿坝藏羌地区的深入考察,在伊莎贝拉中国之行中最富历史人文价值。百余年前,她从都江堰经汶川一路历经坎坷,抵达当时的理番厅(今薛城镇),西北至梭磨城,最远抵达卓克基。2001年,金坂一行重走这一线路,他居高临下拍摄了世界遗产二王庙与都江堰的全景鸟瞰,近景飞檐细部毕现,远景江城水墨晕染,层次推宕,古今交融,洵为摄影精品。

在薛城镇,金坂惊喜地找到了伊莎贝拉旧照中理番厅的古建筑,虽历经沧桑,却古貌犹存。在当时伊莎贝拉的眼中:“这个理番厅有一座出色的衙门,因其正面没有空阔的余地,便向上伸展。而山岩上有一座色彩靓丽的庙,尽管面向狭窄的街路,却是一座无与伦比的庙宇。面临街路的庙宇密匝匝敷设着精致的木雕,也有巨纹的浅浮雕。”金坂教授翻拍了这张旧照,提供给当地,希望为能修复旧观助一臂之力。

在驰名的梭磨城前,金坂与伊莎贝拉再次今昔对证。且看当年伊莎贝拉的观感:“尽是岩石的高耸余脉半途交错般地延伸着,在金黄色天宇的映照下变成了紫色,其尽头有一座巨大城堡,拥有相对峙的两座塔楼。这城堡是这片纯净土地的酋长梭磨(土司)居住的官寨。在下午的薄暮中,这真是充满心驰神迷般魅力的地域。”在追思伊莎贝拉感慨时,金坂为这种“纯石料堆垒技术的高超”而赞叹不已。但在其作品中,原先相得益彰的两座碉楼却只剩一座兀然犹在,让人忧虑,这道茕茕孑立的风景是否会因保护不力而终将荡然无存。

作为学有素养的历史人文地理学者,其行纪与摄影所捕捉某个瞬间的某个地点,尽管不能绝对排除个人偶然性因素,却总存在着地域的本性与历史的特质,从而呈现出本质的因子。伊莎贝拉的行纪与摄影,从自然风貌到人文景观,将行经区域的各种特质都真实地记录在案,无可替代地具有第一手的史料价值。而再验之旅中,在前者最具特色的行脚之地,金坂教授同样以专业眼光拍摄下百年之后的实地景象,与伊莎贝拉的作品两厢印证,既有今昔对比的地貌地理学与比较社会史的价值,与此同时,借助这些摄影作品,我们还能从美学维度上去感悟品鉴那些历经沧桑的美。当然,倘有后代学者继续关注这一课题,这册影集也将成为立此存照的形象资料,具有历史地理与摄影艺术的双重意义。■

来源: 东方早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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