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文学 > 诗词歌赋 > 正文

我想我不够爱你

图片来自网络

我想我不够爱你

——弟弟

(一)

“姣姣,快过来看看德顺又调皮了。”奶奶在院子里拖着长长的声音喊我。一边不时地告诫我弟,“德顺,再不听话你姐姐就过来打你了啊。”奶奶家和我家就隔了一堵墙,她又尖又长的声音一下子刺痛了我的耳膜。

听到喊声时,我正在收拾顺顺翻腾的一地狼藉,乱七八糟的玩具扔的到处都是。这不又一听到奶奶喊我,我的气就不打一处来。心里想着死孩子又闯祸了,看我不打你,便怒气冲冲地走出门去。

过去奶奶家里一看,果不其然顺顺又闯祸了——他把奶奶家花园里的土挖地满院子都是,一会儿功夫就拿着他的小铲子掏了一个大坑,而且还在一直挖个不停,气得奶奶站在那里直跺脚。

我过去二话不说,一把把他从花园里拎出来,对着圆鼓鼓的屁股上就是几巴掌,“我怎么跟你说的,花园里的土不能往院子里挖,你挖出来谁去收拾。”一个巴掌下去,顺顺便拉警报一样的哭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像是敌军在步步逼近。听到他的哭声,我爸火急火燎地从家里赶了过来。

“你干嘛打他!”我爸一把抱过顺顺便劈头盖脸地呵斥我。

“他挖了一院子的土,难道不该打吗?!”我据理力争,毫不示弱。

“挖了就挖了,他不挖谁挖?你多大的人了,干嘛打孩子,他才多大。”我爸的脸气得黑红黑红的,看样子再犟嘴就要打我。

“做了错事就该打,哼……”我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人,反正我没错。

顺顺还在哇哇大哭,就像决堤泛滥的黄河水怎么都止不住。我知道我爸肯定又去买玩具哄他了,看着那数不胜数的玩具我真的有些眼花缭乱,可是我又能怎样呢,他是父母的心肝宝贝。我还是继续打扫收拾他挖出来的一地泥土吧。

(二)

顺顺是我弟,但是我要比他大整整17岁。在我们县的农村,17岁的姑娘都该结婚生孩子了,可是我却有了那么小的一个弟弟,想想就觉得可笑。我不知道妈妈什么时候怀的他,全家人都知道就我除外。直到我妈快要生产的前一个月,我才从别的亲戚的嘴里捕风捉影的知道这事。

“你妈要给你生个弟弟,这下你就有得忙了。”那天去姑姑家吃饭,洗碗的时候跟姐姐聊天,突然她来了这么一句。

“啊,谁给你说的,我都17了,怎么可能现在给我生个弟弟,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我当时以为姐姐在开玩笑,可一不留神一个碗就把我的手当作高台,自己跳楼自杀了。

“啊,你竟然还不知道?我听我妈说的啊。大家都知道了你不知道吗?不会吧。”姐姐帮忙收拾着碗的残骸,似乎比我更惊讶。

思考着她的话,我瞬间僵持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也怪我这个人大大咧咧,自己的母亲怀孕了都看不出来。我只知道我妈当时穿着宽松了许多,大冬天裹着件大衣,我还以为是她胖了,也没有认真观察。再加上刚上高中课程紧张,回家吃饭都是狼吞虎咽,连细嚼慢咽的机会都没有,哪还有时间去观察长时间操劳家务的母亲。

就这样,我就以被蒙在鼓里的姿态,面对着一个即将出生的生命。想着自己如此尴尬的方式知道了前因后果,我不禁就红了眼眶。“他们为什么要瞒着我呢,我又不能改变什么。不就是生个孩子么,我也可以接受啊,可是为什么要瞒着我啊。我多像一个小丑,全世界都知道了,唯独我还蒙在鼓里……”这么想着的时候,心里就自然而然泛起对父母的怨恨,感觉他们不顾及我的感受,感觉他们不把我当人看,当时甚至动起了想死的念头。

可是姐姐开导我说,“他们肯定是怕你不能接受,不是现在好多独生子女都为了争财产跟父母定合约说不准生二胎么,还有那些反应更激烈的,离家出走,对弟弟妹妹打击报复的事比比皆是,他们只是没找到机会告诉你这件事,肯定不是故意要瞒着你。”

“可是你知道当别人告诉我这件事的时候,我是什么感觉吗?我觉得我自己像个动物园里的猴子,任人玩耍,没有感情。不就是生个孩子么,我会怎么样,我能怎么样?都是一母同胞,难道我会掐死他吗?再别说争财产了,我们家有什么财产,用得着抢吗?”姐姐的话虽然句句在理,可是青春期的我仍然倔得像一头驴,什么都听不进去。                                                         

(三)

就这样,带着我赤裸裸的恨,他出生了。我妈是晚上生的他,生他的时候,我没去医院,不是我自己不去,反正他们也没有叫我,去了肯定也帮不上忙。夜里的时候接到电话,我爸说:“你妈生了,是儿子,母子平安。”我哦了一声也没说啥,不是早就知道要生儿子吗?还假惺惺的,生了就生了呗,我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不高兴,脑袋像是被别人给打了一棍子,木楞楞的一时间没啥反应。

一大家子人都显得特别高兴,爷爷老早得给起了个异常土的名字,叫“德顺”,还振振有词地说周总理小时候的乳名就叫这个。其实我也偷偷地给他想了好多名字,不过前提是家人肯定不会听我的。虽然我还不能彻底接受这个新生命,但对命名这件意义巨大的事情还是跃跃欲试绞尽脑汁。可家里爷爷最大,他的地位和威信稳如泰山。名字再怎么样,也是定下了。“德顺德顺,还不如叫德福呢,真是又土又难听。”我暗暗想着,百八十个不情愿。

第二天他们回来,听舅妈说我爸一路上高兴得开着车连红路灯都分不清。是啊,他盼星星盼月亮地想要个儿子,说什么“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下终于是如愿以偿了。妈妈回来后裹得严严实实地躺在床上休养,“德顺”就睡在跟前。我妈问我要不要过来看看,我其实只是好奇,当时仍旧觉得躺在床上的他跟我八竿子打不着,没有一点关系。但是好奇害死猫,我还是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

哎呀,他可真难看。青紫色的脸没有一点生机,邹巴巴的皮肤像小狗耷拉的耳朵一样,软不拉几的,又像是老太太松弛的皱纹。那么小的手和脚,仿佛是没有长成熟的鸡爪子,紧紧地攥在一起,松开时手心里还有那么多条纹状皱皱巴巴的死皮。还有那个夸张的肚子,圆鼓鼓的,像是把全天下的好吃的都吃了个一干二净,仿佛猪八戒的肚子,直挺挺得搁在身体上,又好像是平原上多了个土堆,一眼望去怪扎扎的。全身的皮肤看着柔软鲜嫩,可又不像是正常人的质感,我怯生生地摸了一下,就再也不想碰了。总之,刚出生的孩子可真难看,我的好奇心一下子跌到了谷底。

(四)

“顺儿,顺儿。”我要出去买菜,把这小家伙也得带上,他刚哭完回来,怀里又抱着一个新的玩具车。

“哦。”男孩子的声音天生洪亮,我弟的声音粗的就像牛的喘气声。

“走,去买菜菜。”跟孩子说话就觉得自己也成了孩子。

“嗯。我把我的玩具车拿上成吗?”他一脸期待地问我。

“不行,还要去超市,东西太多没地方放。”我说。

他沉默了一阵,又说,“那我把我的熊熊拿上成那?”毛绒熊是陪了他三年的最爱,去上幼儿园都得如影随形。

“好吧,把你的三轮车骑上,熊熊装到车篮子里。”他一经我允许便风一样的去骑车了。

走在路上,他一手抓着车把,一手拉着我,东瞅瞅西瞧瞧的,真像刘姥姥逛大花园。摊上摆的店里买的,只要是他没有的,他都想要。也是因为爸妈太溺爱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简直就是个小霸王,不过他在我这里不敢任性,不敢要这要那,因为我一来没钱二来会打他,所以他还算是个识时务的小俊杰。

到了超市,他一溜烟得就跑得没了影。他先要坐坐大汽车的摇啊摇,他对汽车有着分外的痴迷,光我们家的玩具汽车大大小小的就不下上百辆。我真搞不懂那个摇啊摇幅度那么小,摇什么摇啊,真没劲。可是他就必须得坐坐。坐完摇啊摇,又风驰电掣般地跑去看玩具,他早就摸清楚了这个超市的路线,不偏不倚地直直奔向玩具。拿拿这个又摸摸那个,最后终于下定决心地抱了一个硕大的比他个子还高的玩具车拿来给我看。

“姐姐,这个买上好呐?”顺顺只会在有求于我的时候管我叫姐姐。

“我没钱。”我说着给他翻了翻口袋,里面空空如也。

他瞬间像是存放时间过久的西瓜,蔫不拉几的。看着他委屈的小模样,我就哄他说,“你先把玩具车放回去,你记住那个地方,等下回家让爸爸来给你买,姐姐又没有工作,念书的人哪里来的钱呢。”他想了一想,就照我的话做了。

“顺儿,你想吃什么,我给你买。”他看了一大圈,自己也不会选。每次选饮料,他看着瓶子没见过的就拿,结果用他的话来说,碳酸饮料成了汽油,红牛喝上很辣,然后味道不对的,都被他喝了一口就偷偷倒光,真是个败家孩子。

我们俩每次去超市,他都争先恐后地给我挑菜,可他挑的那个菜,怎么说呢,我实在不敢恭维。

“姐姐,这个买上好呐?”我回头一看,不知道他从哪里找来个又蔫又小的西红柿,万般无奈又不好博了他的美意,我就先装进袋子里,趁他不注意在偷偷放回去。

我正忙着挑菜,店主告诉我说,“你孩子不见了。”“啊,找了一圈,他真不在店里。”我急坏了,出门就是车,路上那么多人,把他丢了我就死定了。我飞快地跑出去,“顺儿,顺儿”地大声喊,可就是没有回声,我又赶忙问了问周边的菜摊子,结果一个个的都没看见。我当时腿的软了,不好的预感排山倒海而来。就在这时,我看见了卖鱼的地方有个眼熟的小脑袋,那样子分明是想仔细看看池子里的鱼,可又不知道什么原因就远远地看着,不敢靠近。我风一样地冲过去,一把抓住他,扬起了巴掌,“你怎么一个人乱跑,我都快急死了。”可他像个没事人似的,还一脸无辜若有所思地问我,“姐姐,那咱们穿的大棉衣,鱼儿在冷水里游它们不冷吗?”我真是被他问住了,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就打了他屁股上轻轻一巴掌,连拖带拽地拉着他赶紧买菜去了。我把他的手抓得特别紧,深怕这家伙再神不知鬼不觉地给我偷偷跑了。

(五)

顺顺一天天的在变化,由于我妈没有母乳,所以我俩都是吃奶粉长大的。从医院回来差不多一周,他就开始变得眉清目秀,皮肤雪白雪白的,像是冬天屋顶上的雪。他一天除了吃就是睡,两耳不闻天下事,生活安逸的可以跟澳大利亚的树袋熊媲美。

我们那里的传统是小孩都要用被子捆得方方正正的放在床上睡,以防双腿随意发展成O型。而且枕头还必须是一本书,为了让他的后脑勺变得平滑。看着他的这幅硬邦邦的造型,就好像是看着自己是如何长大的,心里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逐渐地,他会对周围事物产生反应,会转动眼睛来观察这个世界。但是不会说话的他遇到什么麻烦事都得用哭来解决——饿了,他就哭;尿了,他也哭;睡着睡着哪里不舒服了,他还哭。哭声就好比电视上的广告,真是没完没了。

有次我妈在厨房做饭,睡得好好的他突然哭了起来。长久的观察他,我也知道了些措施,于是我就自告奋勇地把他从被子里拯救了出来。一拉开尿布,果不其然是“山洪暴发一泻千里”,我赶紧给他换新的,可是他还是哭个不停。

“别哭啊别哭,马上给你换。你个小屁孩还挺挑剔,湿了尿布你就哭醒了。”我不禁开始佩服小孩的敏感度。可是当我给他正在换尿布的时候,悲剧发生了,“噗嗤”一声,一股黄褐色的稀拉拉的粘稠的固液混合体从他屁股里喷了出来,刚好接在了正对着的我的双手里。我的天啊,当时我都慌了。一是被突如其来的袭击吓了一跳,二是被这臭气熊天的味道弄得不知所措。愣了那么几秒后,我也开始哇哇大哭,“妈妈,妈妈,你快过来看啊……”我妈听到我的叫声,火急火燎地赶了过里,她一进屋,便看见在床上哭成一团的我俩,不明所以地又看看我的手,简直是哭笑不得。她不慌不忙地说,“一泡屎就把你吓成这样,我怎么把你养大的,赶快去洗了收拾干净。”就三下五除二地开始收拾弟弟的被子。听着妈妈的数落,我才开始思考生养拉扯一个生命是如何的劳苦功高,不仅对母亲这个称谓肃然起敬。

顺顺身体长得特别好,十个月大的时候,就与一岁男童无异。亲戚朋友们凡是见过他的,都说我们两个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可是我觉得我们两个还是有很大的区别,就比如他的什么给人的感觉都是圆的——圆圆的脑袋,肉肉的手掌,鼓鼓的肚子,肥肥的屁股,整个身体与那躲在熊猫妈妈怀里吃奶的小熊猫倒是如出一辙,我才不要像他呢,长得傻傻的,一点都不漂亮。

(六)

他们都说“三翻六坐九爬爬”,可是从我弟的身上压根就看不出来这个亘古规律。他主要的姿势除了躺就是趴着,仿佛一块软呼呼的大海绵。每当这个时候,我都特想去挠他,他身上的每寸皮肤好像都会笑出声,每次都被我挠成一团,无法动弹。这是的他既是手无寸铁的小绵羊,又成了坐以待毙的胆小鬼。

可是就在他学会走路的那一刹那,我就知道,坏事就要接二连三地来了。当顺顺学会走路,只要是他能碰到的东西,他都要尝试着去“征服”——桌子上的水果滚得满地都是,花盆里的花成了被拔了毛的公鸡,冰箱的门一天到晚就反复开关。每天跟在他屁股后面转,我真是累的满头大汗叫苦不迭。一分钟的功夫看不到他,你就不知道有什么事情会发生。

一天,我在房间写作业,繁重复杂的数学弄得我焦头烂额。听着隔壁房间“扑通”一声,我也没在意。但是紧接着就又听到了水滴的声音,我第一反应是顺顺又闯祸了,赶忙起身过去看。果不其然,顺顺又在那里折腾水杯,可我走到跟前,才发现我妈的手机被泡在了水杯了。杯子放得高,他肯定是踩了凳子才够到。我手忙脚乱的捞出手机,又拿抹布把水弄干净。转过去教训他说:“你的手怎么那么闲,怎么什么都要动,手机一个要多少钱,你泡在水里再能用吗?”可是他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还眼睛瞪得比牛眼大。我一下子来了气,对着他屁股就是一巴掌,结果他哇的哭了一声,伸手拿起那个湿漉漉的手机摔得老远,“啪嚓”一声四分五裂。

啊,我真是要气炸了,这是一个怎样的败家子啊。我二话不说一把从他胳膊上拎起他,对着屁股就是几脚。边打还边骂道:“生你干什么啊,真是个败家子,一点用处都没有,一天到晚的闯祸。说,再敢不敢了,说!”顺顺被我打疼了,放声大哭。招风影碟般的叫来了我妈。

我妈一把从我手中夺过孩子,紧紧护在怀里。骂我说:“他这么小,你怎么下这么中的手。打坏了骨头怎么办。”

“再不打就反了天了,怎么养的这么个败家东西,养他干什么啊!”在气头上的我口不遮拦。

“那是我养的,还轮不到你打。”我妈气呼呼 的抱着孩子进了屋,留下我一个人在那里气急败坏。

咀嚼着我妈的话,眼泪不知不觉地涌了出来。委屈和无助好似无数的针扎得我千疮百孔,无处躲藏。有关弟弟的一切回忆顺着心底的藤蔓全部爬进了脑海里,相比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他,我就好比是个卑微的小丑。我都如此摒弃前嫌去爱他了,为什么还是这种结果呢。眼泪是咸的,没有人在乎我也还是个孩子吧。

想着想着,我开始想要弟弟消失。就像以前他不存在的时候一样,没有人跟我抢东西,所有的关心疼爱都应该只给我,凭什么要给他。我想要他死,但我又不能把他掐死,这样我就成了千古罪人。我幻想着爸爸妈妈有朝一日带他出去玩的时候会丢了他,这样就可以做得顺理成章天衣无缝。又或者他自己一个人跑出去出了车祸,这样我也没有任何责任;实在不行,就让他生病病死吧,总之让他消失吧……我被自私邪恶肮脏的想法统统包围了,突然这时候,顺顺跑过来叫我出去吃饭。我惊慌失措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才发现镜子里呈现着一张刽子手般心狠手辣的脸。我不禁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连忙对着自己呸了几声。

(七)

牵着顺顺的手买菜回家的路上,我语重心长不厌其烦的对他说:“顺儿,你看咱们家家那么多的玩具,你再不能要玩具了。玩具那么贵,没有钱买。”

“妈妈有钱呢。”他脱口而出。

“妈妈一天在家里带你,单位不给她发工资。”我继续说服他。

“那爸爸有钱呢。”他继续“狡辩”。

“爸爸平均一天给你买个玩具,再买不起了。”这小家伙脑子转的还真快。“你想,今天买去的玩具你明天就不喜欢了,但是钱已经浪费了,以后就只给你买好吃的,不能天天要玩具,玩具又不能吃对呐?”我锲而不舍。

他低下头似乎在想什么,好一阵子没有说话。我顿时心里窃喜,觉得自己的滔滔不绝还是有一点点作用。可是一回到家,他就飞奔着去告诉我爸他今天新看的玩具车,还死活要马上去买。唉,孩子始终是孩子,看来我的良苦用心也只是耳边风。

顺顺被溺爱出了一身的毛病,可骨子里还是勤劳能干,单纯善良。他像一头小牛犊一样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每天扛着一个小铁锨在花园里挖一个又一个的大坑,还说是在建造房屋;快到吃饭的时候会屁颠屁颠的跑来放筷子,拿碗;明明烟灰缸那么重,他还要自告奋勇去倒垃圾;出去外面看见路上的垃圾,竟然也要主动去捡;看到受伤的猫猫狗狗,就一个人闷闷不乐;妈妈说脊背痛的时候,他也攥紧小拳头给当按摩师。真是小小年纪,懂得还挺多。

他特别聪明,电视上的儿童歌曲一听就会,可当着大人们的面,又死活不肯开口唱歌;他还特别爱打扮,虽然整的满身是土,可每天早上穿什么都得是他自己说了算。他还很会卖萌撒娇,得不到想要的东西时,整个人嘟着嘴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

(八)

这周星期一是顺顺第一天去幼儿园,爸妈两个人因为妈妈的病都必须去医院,然后只剩下我一个人在家里照顾弟弟,并且更要命的是,还要哄他睡觉。要知道我从来没有跟他一起睡过,他要半夜哭闹怎么办,我心里真是葫芦打水七上八下的。

为了让晚上能睡个好觉,在星期天下午,我就把他带到儿童城去彻底地玩了一把。我们两个坐在沙坑里挖沙子,像是加勒比海盗在建造自己的藏宝洞。玩了差不多三小时,我就发现顺顺坐在孩子们中间有点不对劲——他仿佛是霜打了的茄子,蔫不拉几的,两个眼睛好似约好了,不停地眨巴。那小身子骨动不动就要晃动一下,受了惊一样的惊醒,不一会就又开始混沌。整个人像是被瞌睡紧紧攥在手里,动弹不得。我看着真是又心疼又好笑,就赶忙把他连哄带吓的抱了出来,抱着回家。

这一通玩得,他直接一觉睡了个大天亮,连晚饭都给我省了。

星期一早上一醒来,我还忐忑着要怎么跟他讲爸爸妈妈不在家这个残酷的现实,他却装做没事人一样,高高兴兴地跟我去上幼儿园,走之前还跟我约法三章,他要坐公交车去,他要吃火腿肠,他还要一辆小汽车。

“好好好,我都答应你。”这种和谐的状态我真的是求之不得。

可谁知道一到幼儿园,我的头就炸开了锅——我们县级幼儿园环境设施差,一个班差不多要三十个人,校园里的玩具都也只是我当年的老朋友,他们经受了岁月的洗礼,既显得老态龙钟,又显得毫无生机。幼儿园的第一天,从来没有收到过“教室”约束的小家伙们哪那么容易束手就擒。小教室里哭成一片,有涕泗横流嚷嚷着回家的,又对父母拳打脚踢的,还有抱着家长大腿死活要离开的。女生的哭声又细又尖,像一把刀子在你身上滑来滑去,让你毛骨悚然;男生的哭声洪厚奔放,像战场上慌不择路的千军万马朝你跑来,也足以让你手足无措。

顺顺从来没有见过如此黄河大合唱般的哭声,当时就赖在门口死活不愿意进去。家里那力拔山河气盖世的小霸王,瞬间变成了屁滚尿流的胆小鬼。我迫于无奈,只好带着他去外面玩滑梯。看着狠心的家长们一个个扔下孩子就跑,心里着实不是滋味。

我小心翼翼地问他:“顺儿,等一下你跟小朋友们玩,姐姐回家好不好?”

“不。”他拖着长长的声音哽咽着说不,眼睛里也一下子涌满了泪水,双手更是将我死死掐住。平时都怎么不亲近的我,瞬间成了他的救命稻草。

好不容易等着教室里的哭声减弱,我就带着他进去坐了下来。幼儿园的玩具真的是太匮乏了,一个小孩只分到几个小小的用来组装拼套的小玩意儿,几分钟过去瞬间就没了兴趣。顺顺又是不愿意受束缚的小野马,死活又想拽着我出去。我怂恿他上去自己去玩具,他泄了气的皮球一样一动不动;我又鼓励他跟别的小朋友去一起玩,他却死守着自己的一方根据地大门不出。唉,看着别的小朋友都在唱歌聊天,我对弟弟真是无可奈何。

课间活动时间到了,全班小朋友出去活动,哭声还是此起彼伏,可留下来的家长只有两个。操场里全是小朋友,小班中班大班的都有。中班大班的哥哥姐姐们显然已经习惯了幼儿园的生活,蹦蹦跳跳地做着早操,整齐划一有条不紊。可小班的孩子还犹如脱缰的马匹,三五成群,追逐打闹。

顺顺自始至终紧紧抱着我的腿不肯松手,即使我都答应了他不会走,他也不松手。好不容易陪他去玩滑滑梯,想让他尽快融入这个集体,可他一看到那么多陌生的面孔,就又胆怯地退了回来。他们的园长走过来说:“孩子你不能这么一直陪着,你就让他哭一会,习惯了就好了。”我不好意思地笑笑,说:“你看爸妈也不在,我要突然又走了,孩子肯定会害怕,我还是陪一天吧,反正我也闲着。”

中午放学回家,顺顺整个人都看着病怏怏的心情不好,吃饭的时候也只是吃了两个饺子。等到下午上学,他却死活都不肯去幼儿园了。

“我不去儿儿园(他说话咬字不准),我不去儿儿园。”又是一副哭腔。

“怎么能不去呢,幼儿园里那么多小朋友,姐姐陪着你,我不走。”好说歹说,他才跟我进了门。

下午的时候,哭闹的小朋友明显少了,他们老师也要求我回去,不要再陪了。我想了想,还是决定偷偷藏在学校里观察着。趁他去玩滑梯的时候,我躲了起来——

那是一种怎样的哭泣啊,以至于听得我都要潸然泪下。找不到我的弟弟,茫然无助地走在操场里。他东瞅瞅西看看,可是就是找不到我。他大声地哭着,用衣服袖子擦着鼻涕和眼泪,脸蛋红扑扑的,嘴里还不停地在喊着什么。周围那么多的老师和学生,可是没有人去理会他,他就像一个无家可归的小狗,被整个世界给抛弃了。

看着看着,我再也忍不住了,赶忙跑到他身边,哄他说姐姐就去上了个厕所,不哭了不哭了。这场惊吓弄得他更加胆小内向了,坐在教室的时候,他必须紧紧靠着我,我偶尔选择在窗户跟前远一点看着他,他都要大哭一场。孩子真是被吓到了。爸妈不再身边,没有人陪着睡觉,而且还要经受这么封闭的幼儿园教育,加上那么多陌生的面孔,不知道不善言辞的他心里是怎么想的。他就只会哭,动不动就哭。以前老觉得他哭得很烦人,而是现在突然发现,他只是软弱无助需要依靠罢了。

(九)

爸妈不在家的这几天里,顺顺和我相依为命。他也真是突然间听话懂事,不哭不闹的,长大了不少。每天给爸妈打电话的时候,我能听出他强忍住哽咽在装坚强:“妈妈,病看好啦?我么哭。我吃饭饭着呢,妈妈饭饭吃了吗?回来的时候给我买个挖掘机好呐。”每当这个时候,我就突然间红了眼眶 。突然之间就觉得,血浓于水的亲情,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

顺顺是被过度溺爱了,可是换作别人,四十来岁才生的小儿子,怎么能不拿命宠爱。家里的亲戚都嫌他调皮捣蛋,管他叫土匪,有时候趁我们不注意,就给他屁股上结结实实的好几巴掌。顺顺也真老实,挨了打从来都不会告状。在幼儿园里胆小的他,带去的早餐面包多次都被别人吃掉,问他他就像丈二和尚,自己也摸不着头脑。整个人就像那颗圆脑袋,呆萌呆萌的,不知让人如何是好。对于亲戚朋友们的苛求,我真是会替弟弟打抱不平——你看不到只有三岁的他会为生病的妈妈断水喂饭,你看不到摔倒在地的他自己爬起从不哭泣,你看不到没有人陪的他一个人也努力自娱自乐,你看不到懂事的他在为家里许多小事操心,你看不到即使知道爸妈不在身边他也忍住泪水强颜欢笑,你看不到他总像个小大人一样去帮助别人。你看不到他的优点善良聪明伶俐,就别吹毛求疵咄咄逼人。他是我弟弟,我得护着他。我要让他吃得好穿得暖健康快乐地长大。

那天家门口有一堆小孩在折树枝,顺顺看见了就站在门口大声的喊:“你们再折树枝我就去告诉我姐姐。”他说得那么大声,以至于那几个比他高出几个头的男孩都吓了一跳。

“我去告诉我姐姐。”这是多么骄傲的依靠,是那种在面对困难时临危不惧的踏实感,是只有亲人才能给予的信任,是一母同胞的不离不弃相互搀扶。

“我去告诉我姐姐。”短短一句话就可以看出我在他心中的分量。我骂他打他捉弄他,可是他在任何时候想到的,还是我这个自惭形秽的依靠,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依靠。

“我去告诉我姐姐。”听着他的这句话,我终于知道为了这个家,我都要努力奋斗,因为我是他的大树,我们要一起通过自己的努力,让这个家变得越来越好。

……

“姐姐,给我把这个车买上好呐?”他指着马路上的一辆大车问我。

“这么大的车,你又不会开。”这小子显然又在说梦话。

“那等我长大了开啊。”他若有所思,又指着宣传册上的一所大房子说:“我长大了就买个这么大的房子,这里住上爸爸”他边说边手舞足蹈地比划,“这里住上妈妈”小家伙还真是能说会道,“这里住上姐姐,好呐?”我的心,顿时就化了。 

声明:本网专栏作者所发布的文章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天之水网立场。

专栏作者
  • 微笑
  • 流汗
  • 难过
  • 羡慕
  • 愤怒
  • 流泪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