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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军权:镰刀记忆

镰 刀 记 忆 

冯军权

又是一年麦黄季,这个季节的庄稼人早已经做好了夏收的准备。母亲把去年编织的草帽从墙上取下来,清理得干干净净;房檐下悬挂的尖担已经回到触手可及的大门口,像待命出征的将军,排列整齐,有父亲的、有哥哥的,当然还有我的;磨好的镰刀,也站成一列,等待检阅,还有那被磨石打磨得锋利无比的刀刃,在太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它们都是麦收战场上不可或缺的主角。

父亲把上一年使用过的镰刀从老屋翻腾出来,逐一检查,有的刀刃有了豁口,有的刀把已经破损,父亲把能修理的挨个儿修理好,不能修理的就得去集市上买来新的换好。

夏收来临的礼辛集市,虽不能和腊月的热闹繁华相比,但却是农具的专场,窄窄的街道塞满了各式各样的农具,南商北山的庄稼人,一齐涌向集市,挑选自家需要的镰刀、尖担。父亲虽然是个庄稼人,但说实话,在务农方面,的确不是行家,买个镰刀,还得求助村里行家里手代为挑选。

一把好的镰刀是一个割麦能手必备要素之一,因而在镰刀的选择上,要好好斟酌。我们村里有几位高人,他们每每到了这个季节,就显得尤其忙碌,逢集必到,为村里人帮忙挑选合适的镰刀。我不懂怎么挑选,但听父亲讲过,一把好的镰刀,拿在手上是平衡的,如果不平衡,割麦时会非常吃力,对人的胳膊的消耗非常大,所以,看着一把镰刀把子弯弯曲曲,不直,但也许是好货。镰刀平衡很关键,但好刀刃才是镰刀的核心。好刀刃打磨好的话,一个上午都会锋利无比,而且几乎不会出现崩口;如果刀刃材质差的话,就容易生锈,甚至连一个夏收都熬不到结束,就要被淘汰。好刀刃,其碳钢硬度越高,越锋利,但容易生锈,容易崩口;如果选择不锈钢的材质,其锋利程度不如碳钢,但不会生锈,且持久性较好。

镰刀使用率最高的时段,当然是割麦的季节。早出晚归的庄稼人,把镰刀当成宝贝,出门随手拎一把镰刀,或者裤腰间别上一把,都是很正常的事儿,在他们眼里,镰刀就是希望,割的是麦子,收获的是希望,镰刀是麦黄季节最耀眼的明星。

夏收季节,家家都是全家老小齐上阵。为了确保人身安全,父亲宁可选择不太锋利的刀刃,也不买碳钢的。尽管如此,一个夏收下来,我们姊妹的手上都会伤痕累累,左手上的刀口横七竖八,有已经愈合长好的、有二次割伤未愈的,还有依然留着血迹的,总之,这些伤口对我们而言似乎都习以为常了,流血处撮一撮土,揉吧揉吧就算治疗了。所以说,使用镰刀的方法很关键。有经验的庄稼人,握着镰刀把的手将刀口稍微下压,这样人的身体和镰刀呈现一样的弯曲状,最好双脚向外,防止镰刀削脚指头,左手圈一把麦秆,再挥动右臂,锋利的刀锋将麦秆斜斜切断,刷刷的声响如一曲曲激荡山野的情诗。

割麦的季节,天气是多变的,时而冰雹来袭,时而阳光暴晒,所以能熬到收割时节,对庄稼人而言已经非常不易了,所以抢收就成为主题。天蒙蒙亮,父母早已下地,在雨露还未散尽之际,几乎所有的麦田里,人影飘动,只听见刷刷的节拍伴着麦穗间摩擦的音律,这是一首绝美的乡间韵律。每当我睡眼朦胧,提着二姐做好的早饭,来到田间地头时,父母已经割完了一大块麦地,一捆捆麦秆顺着麦地排成一长串,似乎在等待检阅。

说实话,割麦子是苦差事,我会割麦子,但割的麦子不整齐,尤其还不会捆麦子,因此,我的任务主要是将家人割好的麦子运送到田埂边,最后再用架子车运回麦场打理。

其实我和镰刀的最早接触,是从割草开始的。割草是那个年代我们农村娃娃最主要的工作之一,甚至割草喂养牲畜被提到了与学习同等重要的高度。田埂地头,山野沟渠,甚至于悬崖峭壁,只要有草的地方,就会有割草人的脚印。在那个干旱少雨的黄土地上,要想割满一背篓草,是非常困难的,我们戏言,割草的人比草还多。尽管如此,家家户户还是要养马养牛,这些牲畜除了耕地,还肩负着为土地提供养分的职责。

我家养的牲畜是一匹枣红马,它是我家的希望。枣红马不仅耕地、攒粪,它还以一年一匹小马驹的繁殖速度,前前后后一共为我家产下了九匹小马驹。用小马驹换来的钱,基本可以维持我家几个孩子的学杂费和日常花销,更有甚者,在我家那两座土窑倒塌后,是用一匹匹枣红马换来的钱盖起了一座瓦房,实现了我们有房住的梦想。可在饥荒之年,我们自身的肚子都处在半饥半饱之间,给枣红马寻找草料就成为我家一帮孩子最讨厌的工作,因为我们去学校上课除了带课本之外,还要带一把镰刀和一根绳子。不过,当时几乎大多数学生的抽屉里都存放有一把镰刀,中午放学铃声一响,我们的目标都是田野,而不是家。我们一般割好一捆草后,才能回家吃饭,经常是因为没完成割草任务而影响了下午上课时间,于是我们被老师罚站,一排排迟到的学生,各自怀抱一把镰刀,低着头,像一群打了败仗的士兵。罚站对我们而言已经习以为常,但肚子空空如也,饿得心里发慌而难以忍受,而且我们深知肚子可以空,课堂可以空,但马槽绝不能空的使命,于是下午放学后,我们依然拎着镰刀,争先恐后地奔向一片田野。

夏季时青草茂盛,我们会在轻松地割满一筐草之后,再去偷偷地割一些麦穗,或者用镰刀在洋芋地里挖几颗洋芋,然后在野地里架起一堆火,烧麦穗、烤洋芋吃。这些童年的心酸事,现在回想起来都是非常宝贵的记忆,是这些苦难的经历,锻造了我们坚强的人格、踏实的做事风格,让我们面对任何困难,都不会低头,能够坚守初心,砥砺前行。

其实,在那个缺食少穿的年代,镰刀之于我们,除了担负割麦割草等苦差事之外,还额外肩负着许多快乐的使命,我们在马路上、山野里玩的很多游戏,都需要镰刀的协助,譬如挖小坑烧洋芋,划线跳方格、攀爬等等,镰刀带给我们许多欢乐,它是我们童年记忆中不可或缺的印记。

我是一个握着镰刀把儿长大的人,镰刀和生我养我的土地一样,是我生命的维系地,精神的动力源。我们这些从乡村走出来的孩子,拿了十几年的镰刀,视镰刀如战友,它伴随我走遍了故乡的山山水水,沟沟渠渠。如今,我来到城里,我曾使用过的镰刀依然悬挂在老家土房子的墙壁上,坚守着故乡的那片熟悉的阵地。

我现在只要时间允许,就会回到我的村庄。我看到村里还有很多镰刀,还有很多曾经挥动镰刀振臂高呼,在一片片麦地里高唱山歌的庄稼人,他们把辉煌的岁月全部装在了背上,奋力地将自己变成了镰刀的形状,他们躬着背,低着头,深情地注视着脚下的土地,用镰刀似的身体在大地上写下一行行美丽的诗歌。

当年,镰刀是庄稼人艰辛之余自创的那抹诗意,如今,镰刀是那抹诗意中散发得愈加浓重的乡愁。我们紧握住镰刀,就握住了岁月、握住了乡音、握住了故乡、握住了明天。

镰刀已在岁月的长河中逐渐被淡忘,父辈和镰刀的故事,我和镰刀的故事看起来酸楚又漫长,但那是我最踏实的一段难忘岁月,是厚重的一本书,它也将成为那一代人深刻于脑海的不朽记忆。

我仿佛又身处于漫山遍野尽是金黄麦浪的麦香之中,手持曾经用过的那把镰刀,一镰一镰收获着夏的希望,伴着全家人的欢声笑语,我们走过艰难期,来到新时代。

作者简介:

冯军权,笔名向山槐,甘谷人。当代乡愁诗人、丝路文化学者、文艺评论家。现为中国诗歌协会会员、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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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赵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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