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寒:冷是热的胚胎
天色是那种沉郁的铅灰,像一块吸饱了水汽又冻僵了的旧棉絮,沉沉地压着。风是有的,却不大,只在檐角、枝头做着些细微而固执的切割,发出“咝咝”的,仿佛金属相刮的轻响。这便是小寒了。一种寒意,不似大雪时节的铺天盖地、声势夺人,倒像是从岁月最幽深的缝隙里,一丝丝、一缕缕渗出来的,慢条斯理,却又无孔不入。它不是让你猛然一个激灵,而是教你一寸寸地僵冷下去,连带着心思也跟着沉静,继而空旷起来。
我便这样在窗内立着,目光茫茫地投向窗外那棵落了叶的苦楝树。忽然,瞥见西墙角下,那口闲置的旧水缸。昨夜许是忘了覆上木板,满缸的雨水,此刻凝成了一块浑圆的、青灰色的冰,严严实实地嵌在缸口。我走近些,俯身细看。那冰面并非光洁如镜,而是布满了细密、繁复的纹路。它们从中心某处不可见的点出发,向着四周的缸壁辐射开去,像一幅骤然定格了的、关于碎裂的地图,又像冬日大地干涸的肌肤上,绽开的无数道无声的叹息。
看着这些纵横交错的冰纹,心里无端地一动。想起幼时在乡间,老人们常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那时的理解是浅直的,只道是冷的积累。如今再看这满缸的冰,这精致的裂痕,却觉出另一层意思来。这坚硬的、封锁一切的冰,不正是那“寒”最圆满、也最脆弱的果实么?它以一种极致的、透明的姿态,将“冷”这个概念,具象成可以触摸、可以观察的实体。然而,也就是在它完成自身、宣告“至寒”的同时,那些裂痕便不可避免地出现了。这或许不是衰败的征兆,反倒像是一种内部的、沉默的骚动。仿佛那被禁锢的、曾经流动的水的“记忆”,正以这种近乎自毁的、纹身般的方式,提醒着自身的存在,并暗暗积蓄着挣脱这僵硬形骸的力量。冷到了极处,是否便隐隐指向了“不冷”呢?
目光从冰缸上抬起,漫无目的地滑过庭院里板结的泥土。那土地也是硬的,踩上去会有闷闷的回响。你几乎要相信,底下是一切生命寂灭的坟场。可不知怎的,偏偏想起晚唐诗人林逋,那梅妻鹤子的孤山隐士。他在最冷的时节,对着最清瘦的花,吟出“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的句子。那“暗香”,该是怎样一种执拗的存在?它不似春花的热闹与张扬,非要在这万物噤声、鼻息几乎都要被冻住的空气里,逸出那么一丝儿、一缕儿,冷幽幽的,似有还无。你须得屏了息,静了心,甚至要带点儿刻意的“忘”,它才悄然潜来,旋即又被一阵更凛冽的风吹散。这香,是梅花与酷寒博弈的凭证,是生命在巨大沉默中,一句最轻微也最骄傲的耳语。为了这一缕香,它必是将所有的热力,所有的期待,都紧紧地攥在了那铁线般的虬枝与蓓蕾里。此刻泥土的硬壳之下,那些看不见的草根、树根,大概也做着同样的事情吧——将沸腾的生意蜷缩成一点坚硬的核,在冰冷的包裹中,做着一场关于温暖的、悠长的梦。
夜真正地深了。风声歇了下去,世界仿佛沉入一块巨大的玄冰之中,连犬吠也听不见一声。这一份“静”,与其说是安宁,不如说是某种绷紧了的、充满张力的等待。一切都被简化了,删汰了,只剩下“寒”这个最基本的元素,统治着寰宇。我退回屋里,炉火已微弱,添了两块柴,看那暗红的炭火重新明灭起来,一点点舔舐着新柴的边缘。这光与热,在无边的寒夜里,显得那样珍重,又那样谦卑。它并不试图去点燃什么,去照亮什么,它只是存在着,证明着“冷”并非唯一的真实。忽而明白了,古人将一年中最冷的时节,不称作“大寒”,而先冠以“小寒”,是否也暗含着一份期许与慰藉呢?“小”字里,似乎存着一种余地,一点“尚未至”的留白,教人觉得,这已是冷的顶点了,往后,便是那虽不可见、却已埋下伏笔的、反向的旅程。
守着这炉火,竟无端地盼起明日清晨的霜来。那将是今夜水汽与寒意最后的、也是最华美的合作,一层盐似的、茸茸的结晶,敷在瓦上、草上、万物凋零的脊背上。然而,只要东边有一丝淡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曙色泛起,那霜便会开始消融,化作一颗颗清亮的水珠,顺着枯草的茎秆,悄然坠入大地。那不是泪,那是季节悄悄转身时,遗落的透明的纽扣。
夜色依旧浓稠如墨,小寒正深。但我知道,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冰的内部,裂纹正在生长;那冻土深处,根须正做着舒展的梦;那梅树的骨节里,又一缕“暗香”在悄悄酝着。冷,原来并非终结的宣判。它是形式,是砥砺,是一场盛大复苏前,那必需而漫长的“屏息”。它用它的全部力量,将“热”逼入生命的核心,锻打成更坚韧的形态。原来,最深的寒,正是那不可见的、滚滚的热的胚胎。
窗纸上,已蒙蒙地透出些青苍之色。小寒的夜,快要熬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