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 雪
□ 文 子
午后的天色是一种谦逊的灰白,均匀,沉静,仿佛一张吸足了水分的宣纸。没有风,世界好像屏住了呼吸,在等待什么。于是,雪便来了。起初是几乎看不见的,只是觉得空气的质地变了,变得有些朦胧,有些微甜。需要定睛,才寻得见那些从极高处出发的、细密的访客,它们不是纷乱地扑来,而是悠游地,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迟疑,缓缓地旋转着,降临着。
这飘落的姿态,便是一种启示。每一片雪花,据说都有独一无二的棱角,但在下落的过程中,都收敛了锋芒,化作了最圆融的弧度。它们不争先,也不迟疑,只是顺着那无形的气的脉络,完成自己既定的旅程。有的在半空中,便与另一片偶然相遇,轻轻一触,随即分开,各自奔赴自己的终点。这多像一些思绪,一些际遇,在生命的某段行程里,轻轻地打了个照面,留下些微凉的、湿润的痕迹,而后又归于各自的飘零。望着它们,心里那些纠结的、硬朗的块垒,仿佛也被这温柔的下坠力道所抚慰,慢慢地松散开来,沉静下来。
雪渐渐积起来了。先是窗沿上窄窄的一道白痕,像不经意描上的粉线;继而是树枝,那枯瘦的、指向天空的线条,因承载了这柔软的重量,而显得丰腴、温存起来。大地上的变化更微妙,起初是斑斑点点的,露出深色的地衣,像一幅未完成的点彩画;不多时,那白色便连成了片,均匀地铺展开,将一切的参差、凹凸、琐碎的痕迹,都悄然掩去。世界呈现出一种崭新的、简洁的秩序,仿佛所有的芜杂都被原谅,都被收纳进这纯净的襁褓之中。这覆盖,并非冷酷的掩埋,而更像一次慷慨的赠与,一次静默的更新。一年的尘土,一岁的喧嚣,仿佛都可以被这样静静地覆盖,让底下的一切,得以喘息,得以孕育一个关于洁净的梦。
雪光是一种奇异的照明。天色并未放晴,反而愈发沉凝,但这雪地本身,却仿佛从内部生出了光。那是一种清冷的、内敛的辉光,不耀眼,却极具渗透力,将空气映得莹莹发亮。凭窗凝望,这光似乎能透进心里去,将那些角落里的晦暗也一并照亮了。平日里被忽略的细微之物——墙缝里一茎倔强的枯草,邻家屋脊上一只敛羽的寒鸦——在这雪光的映衬下,轮廓清晰,姿态安然,获得了某种庄重的存在感。这光让人看得更清,却也让人更愿意沉默。它照见的,不仅是外物,更是一种被繁忙所遮蔽的、内心的空旷与安宁。
岁末时分,总难免回望。那来路的曲折,泥泞或坦途,欢欣或遗憾,此刻都像被这雪抚平了。雪在静静地落,时间在静静地流。飘雪的午后,仿佛一个巨大的、温柔的譬喻。它说,你看,无论曾怎样地枝桠横斜,怎样地色彩斑驳,总会有这样一场覆盖,让一切归于素白与平宁。那覆盖不是终结,而是另一种开始,是天地在喧嚣之后一次深长的呼吸。雪花的生命是短暂的,它落下,存在,消融,但它参与了一场伟大的净化,完成了一次沉默的布施。
于是,心情便也如这庭前的雪地一般,渐渐地铺展开一片平和。不再去急切地盘点得失,不再去忧惧未至的风霜。只是看着,听着,感受着。看雪如何以最轻盈的姿态,承担起装扮大地的重量;听那无边的静谧之下,生命深处细微的萌动。
在这辞旧迎新的小雪中,忽然明了:人生的意义,或许不在于永远攀登晴朗的峰顶,而在于学会欣赏每一段旅程的风景,包括这沉静的、素白的、仿佛万物归零的冬日午后。雪终会停,也终会化,但这份由看雪而得的澄明心境,或许可以留存下来,成为穿行未来日子的一缕清光。
【作者简介】:文子,甘肃山丹人,天之水网专栏作者。曾在《中国作家网》、《甘肃日报》、《甘肃文学》、《焉支山》、《张掖日报》、《张掖作家》、《张掖网络作家》、《作家联盟》等报刊、网络平台发表数篇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