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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红菊:水沟旧事

水沟旧事

 

     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那时候还没有修好截流,全村人都要到水沟里去取水,水沟里是两座青山的30°夹角,沟底狭长,中间北侧的山脚处巴着一个水泉,泉眼无声惜细流,许许多多个泉眼奋力向上冲,能看到卷起的细沙螺旋式上升,犹如一个个袖珍式龙卷风,有一个一米多高四方四正朝向南面的泉口,刚好能容纳一个大人蹲下侧身打水,如果你想要取到又清又没有沙石的泉水,就要用马勺一瓢一瓢慢慢地舀,再倒入桶里。那里是一个十平米左右的水泥平台,沿正东方向上十个台阶,靠着南边的山脚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通向村口。泉水水质清冽,一年四季渗水不断,人们或早或晚,大人挑着水桶,小孩提着水罐,走过羊肠小道,取一家人做饭饮用的水。水沟里渗眼很多,水泉处是村上专门组织泥水匠修的,供大家吃喝。两帮山上泥土潮湿,坡上草木遮天蔽日,我母亲不止一次提醒我,水泉后面的沟不能进去,进去碰上大蟒蛇你就没命了。我没想过要涉足那里,站在水泉台阶上向里看,隐隐约约有一条通进后山坡的路,无论阴晴,异常湿滑,并不是小孩玩耍的最佳境地。但是有放牛的大人穿着长长的泥鞋深一脚浅一脚拄着棍就跟在牛屁股后面进后沟去了。我常常望着遮天蔽日的洋槐树惧怕大蟒蛇猛的一下从树枝上飞出来,我该怎么办,这个头皮发麻的感觉久久萦绕,不止在去水沟里的时候,偶尔也会在别的树木葱茏的地方一瞬间占据我的大脑。后面深沟里还有许多个渗眼,汇聚成一股溪流,就在羊肠小道右下方随着沟势一路欢歌,小孩子奔跑时经常和溪流比谁快,水流到沟口处聚起一个用石头垒起来的深深的圆圆的大水泉,供村里的骡子和牛羊饮水,那里还串连着若干个小水泉,是给骡子和牛淘麦衣用的。淙淙的小溪绕着半坡一直出沟,就是村前那条小河,水流百步自清,小媳妇们三五成群在小河里洗衣服,我们在下游踩水、玩耍。水沟里的水养活了爷爷养活孙子,养育了祖先养育后人,一代代,一年年,经久不息。

 

 

    黑娃

 

黑娃是下庄里老王家的大儿子,长得那叫一个标致,高高的个儿宽宽的肩,眉清目秀,走路有板有眼,一套军装在身,更添几分飒爽英姿。黑娃是穿着军装进村的,深绿的帽子,深绿的上衣和裤子,外侧裤缝有一条细细的滚边,帽徽和肩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腰间扎一条宽宽的,有红五角星大掺子的皮带。黑娃胸戴大红花,坐的乡政府的拖拉机,被村里人锣鼓喧天迎进了村子,锣鼓声伴着黑娃一直进了黑娃家的堂屋,他爸爸妈妈容光焕发地坐在堂屋的椅子上,黑娃当众给自己的父母行军礼,那荣耀,那气势,前无古人后无来者。院子里人山人海,热闹非凡,感觉比过年还喜庆。

黑娃是几年前当兵去的,部队滋养了他,现在是复原归来,他在部队上拼命救了一个掉进冰窟窿里的落水儿童被授予二等功,我当时脑海里浮现的就是罗盛教那篇课文,黑娃攒劲。现在回来了直接安置工作,不多几天他的工作就敲定了,天水食品厂的工人。有了铁饭碗的黑娃更加吃香,有好几个年龄合适的女方家庭主动找黑娃爸妈上门提亲,大家都觉得黑娃非德高望重的张三家的贤良淑德的二姑娘不娶,谁知最后娶的却是李衰扇家的大姑娘——秀云,这秀云也能行,白白胖胖屁股大,翻过年就给老王家生了个大胖孙子,这所有人都看着和和乐乐的一家人,正大步流星奔向幸福的康庄大道上,黑娃农转非在城里当工人,秀云虽是农村户口只在家里带个娃,不进地边,公公婆婆给务呆庄农,这已经算好多媳妇子梦寐以求的享福的上等日子了,大家都羡慕秀云上辈子肯定烧了高香,这就跟嫁进城里一样值得十里八乡传扬。

谁也没想到这么幸福的生活会在一个浓霜的冬日清晨戛然而止,同样还是人山人海的黑娃家的院门口,停着一口棺材,里边装着黑娃,黑娃是服毒而亡,穿戴齐整,二十几岁的青年人,在父母面前无声无息。后来就有人陆陆续续说起,李衰扇是个赌徒,经常隔三差五就跑到秀云家打黑娃的钱的主意,时间长了问题就出来了,一开始吵架,后来升级到秀云在婆家失了常态,经常隔三差五吵架摔东西,一家人都不得安生。这黑娃渐渐从城里上完班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消息走到庄里的时候,黑娃身边已经有了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城里女人了。黑娃要是还活着,现在就是快古稀之年的那一茬人,当时的作风问题是比天大的事情,开除公职还要判刑,这两个女人谁也听不进去人话,一边一个拽着黑娃的两只手拼着命的向两边拽,撕裂,黑娃不知是怕了还是累了,屁股一拍连他爸妈都不要了。

这烟火人间,走走看看就行了,无意常驻。一个人得要多大的心量才能对自己狠成这样。

 

                     秀云

 

    李衰扇和黑娃都是秀云生命里的男人,一个带她来到这个世界上,一个让她做了母亲,李衰扇本身名声不好,也不知使了啥招把秀云硬塞进了王家,本来幸福美满的日子过得有声有色,现在秀云一夜之间就变成了拎着个拖油瓶的寡妇,日子猛的悲催下了,但是她的斗志昂扬依然不减当初,对待公婆变本加厉,黑娃走了七七都没过,很快就跟婆家分田划地,不日就在院中央筑起了一道高高的墙,把黑娃家的大院一分为二,东边她结婚时的房子,西边黑娃父母的房子,门是村上好多人劝说,才暂时共用一个门,黑娃家的门上有个“光荣军属”的牌子呢,娃的姓也改了,叫个什么龙,那个时期非常流行取龙的名字,开始叫王啥龙,从院里筑了墙后就叫李啥龙了,应该不是李云龙,要叫李云龙还好了,能有一丝黑娃的气息。单位上给黑娃做了个黑色的相框,秀云桌上都不要,单位工会连着看望了好几次,慰问品秀云就收下了,但是照片不让进屋。这女人不知道她一个人的时候有没有接受过灵魂的审判,总之大家看到的就是这么个刀枪不入的母夜叉样子。李衰扇一直在给秀云张罗上门女婿,根本没人接茬,没有人敢步黑娃的后尘。一转眼黑娃的儿子都十二了,李衰扇不知从哪里领着来了一个外乡手艺人,愿意给秀云倒插门,他们组建了新的家庭,就在她筑起院墙的黑娃家的东边房子里,只是大门变了,另一侧的东南方位又开了一个门,秀云连着又生了两胎,都是儿子,整日忙里忙外,一刻不得闲,这个男人可没有黑娃的好脾性,一言不合就拳打脚踢,有几次都是当着全村人的面动手的,没有人拉架,就秀云生的三个儿子护他妈哩。

有一次村上谁家的干事,秀云去相帮,碰到了喝的醉生梦死的李衰扇,父女俩不知因为啥开骂,越骂越来劲,骂着骂着李衰扇就要动手打女儿,被几个挽着袖子洗碗的女人拉住了,秀云哭得次鼻拉咽,说她父亲把她一辈子没害死。   

 

                     李衰扇

                   

    衰扇是大家给取的外号,真名叫李斗儿,弟兄两个,他还有一个哥,叫仓儿,这可是老地主家的孙子辈,他们的父亲是个少爷模样的读书人,温文尔雅,一句话都没有,闲了就梨树下闻闻花香,多数时间待在书房里,就这么一个读书人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就卷进了一桩政治案件,他和甸子的元老级杨老师都是执笔者,东窗事发,虽不是主谋,五年的牢狱之灾,走的时候就一个仓儿,家境殷实,回来时妻子还在守家,只是家道中落,许多物物件件都已变卖,这个女人一直苦撑着,直到男人的归家。五年的时光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正赶上土改,破四旧,打倒地主土豪,分田地,这家主在服刑,磨难让一个女人受尽了。她有一句很经典的驳回,传的四海八荒都知道,那工作组的女干部三番五次的问她:“你为什么要嫁到老地主家?”这仓儿妈一直闭口不言,最后回了一句:“你给你的女儿找婆家,是找个有吃有喝的,还是找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那工作组的女干部张着嘴半晌没说上话来,那一晚提前散会,没有再批斗仓儿妈。很快就分田地,地主都被打倒了。

    这边仓儿大大刑满释放回来时多了一个儿子,刚满一岁,拽着他的长褂子喊“大”,顺势抱起,取名“斗儿”。取日进斗金之意,谁知这个字还有另外一个读音。两个儿子两种秉性,仓儿跟他父亲一样儒雅,很不说话,也没有多少事情,静静的日子慢慢的过,娶妻,生了一堆儿子就一个姑娘。这斗儿真是个缺物,打架斗殴第一名,好斗的真不一般,啥都会干,啥事情都钻哩,娶媳妇时名声不好,实在没办法娶的还是姑表姊妹,就是他姨妈的女儿,也就是他表妹,生了一堆女儿有一个儿子,李斗儿嗜酒如命,喝酒了打老婆砸东西,脾气暴躁如雷,趁着酒劲就跑到他大跟前要家产去了,不给家产给他爸提的刀子,两个儿子两种秉性。喝醉了打老婆,酒醒了老婆骂他,吵着吵着开始打架,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鸡犬不宁。这打着打着就打出了一个惊天动地的故事。

    分家就是把大家分成若干个小家,农村人的分家是一件很有意思的大事,娃娃们拉扯大,姑娘嫁出去,男孩子一个一个娶上媳妇儿,如果家庭和睦,妯娌相处和谐,大家继续一起过,其乐融融。仓儿和斗儿家的娃娃都半大了,还没分家,大家都在干活,各司其职,就斗儿从小啥都不干,吃喝玩乐,没个正形,没成家时父母垫底,娶了媳妇后女人娃娃给垫底,斗儿特别爱喝酒,不是东倒西歪就是醉三醉四,这斗儿很对得起老地主家的伙食,长的膀大腰圆,人高马大,背东西他一个人能背两个人的,打架眼疾手快,别人都睡地上了,外还在原地站着,人也很聪明,邻里有个啥纠纷经外一说,好像也就服下了。女人娃娃把那没治,但是他妈一出现,斗儿立马就乖了,还能忍辱负重捎带着干上半天的活儿。

    分家很好分,就两个儿子,两家的人,物物件件都分开,一般小儿子多分一点儿,因为父母都在小的儿子跟前,这地主家平均分,把两个大孩分在了两家,老太太跟的小儿子斗儿,大儿子仓儿家的是地主少爷,分得顺利着,就是这种分法绝无仅有,还有一件大家都闹心的事情就是斗儿老提究家产,他小时候见到的金娃娃,要给他分上半个呢,自然是啥都没,闹腾白闹腾。

    斗儿心里有火,他娘一直能管住,日子基本能过,他娘刚过世,斗儿借着酒劲大闹天宫,提着刀子架地主少爷脖子上,还是要他的半个金娃娃,被众人拉开,地主少爷笑笑,撇下老婆的灵堂离开。

    不喝酒了还好,见了他大装没看见,一喝酒就完了,直接揪着他大的上衣领口,醉醺醺的追问:“你说,我是不是刘绍祖的儿子?” 刘绍祖是另一户地主家的纨绔公子,在那破四旧的年月里于他们家有恩,护就下他们一家老小的。

老太婆一过世,斗儿就更无法无天了,不多几年,瞎吃海混,坑蒙拐骗就都会了,整出的闹剧一出又一出,乡里乡亲都知道他,那同一时段村上还有一个跟斗儿同素异形的,叫福利,还会一点简单的法术,一开始有人请呢,恭敬的叫法管,后来骗不动乡亲们了,因为他用的法术都是一些物理现象,慢慢人都能识破了。于是村上就有调皮捣蛋的人给斗儿取了个“衰扇”的外号,给福利取了个“狗食”,这一叫就叫成了,再也没人喊他们的真名了。他们两个互相看不起,一见面就互掐,言语中颇多挑衅,有时候又两个头攒到一起笑的蜜啦啦的像是一起又盘算了一桩好生意一样,那时候狗食正热衷做媒,把村里的女娃娃嫁到很远的地方去,礼钱大的意外,他从中牟取暴利,村上有好几个穷苦人家的女娃娃都是中了狗食的圈套,意识到的时候,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了。

           

                     芍药

 

看起来李衰扇比狗食要善活,但也不是个啥省油的灯,他吃饱喝足睡他们家炕头眯着眼睛盘算了一下,发现亏欠他最多的还有赵家的芍药,这芍药生的就跟一朵芍药花儿一样,他们两家相邻,这衰扇打小就喜欢芍药,两只眼睛明丢丢地看着芍药长大,姑娘时代的芍药美的炫目,衰扇成天围着她打转,又给她喝打麦场的水又给她手搭凉棚,到谈婚论嫁的时候,眼巴巴地看着芍药嫁给了王家老大,也就是黑娃大伯父,黑娃大伯父比不得斗儿帅气,但人家是根正苗红的贫下中农,又记着队里的工,王家去提亲的时候,芍药妈理都没理已经把他们家门槛踏了数次的李家,一口就答应了。谁让他们李家地主成分高呢,芍药他实在高攀不起。姑娘时高攀不起并不等于不惑之年高攀不起,这晃荡了大半辈子的李衰扇觉得这个时候时机才到了,他眉毛里边的虱子都在偷笑,李衰扇天天寻摸着饭点到已经娶进门儿媳妇当了婆婆的芍药家去混饭吃,混着混着就出事了,全村的大街小巷都流传着他们俩的风流韵事,小娃娃嘴里都喊着“十八的芍药十九的斗,一阵阵扇塌了王家扣。”的歌谣。李衰扇不学无术,经常出入红白喜事场,场场有他,红事情里边酒喝得讨厌着没人见的,但白事情里边主家就盼着李衰扇出现哩,那又会喝又善赌,能拉拢住一帮人,从一开始屁股不挪地到结束。于是就有嘴甜的事先在李衰扇耳边叫李爸预约了,这一叫,李衰扇二五都锅不着了。但是芍药很灵秀一个女人,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绣花裁剪样样都精,真的是一个很不错的女人。

石头压不死人,舌尖能挑死人,这两户人家的院里经常热闹得很,农村人闲时间多,津津乐道这些,不说这些好像吃饭都不香,村委会都大张旗鼓的出动了,愣是没把这两个中年鸳鸯棒打开,李衰扇皮张厚不打紧,芍药被骂破鞋泼脏水吐唾沫脏话都满天飞了,尤其赵家门里的几个嫂子,又臭骂芍药又作践芍药爸妈,村上是待不成了,他们俩选了一个黄道吉日,私奔了。

芍药的鞋样子剪的特别好,我妈经常去找她,我妈的鞋样子也不赖,都是从芍药跟前学着来的,她们笑着相互学习。芍药把嘴凑到我妈耳边告诉我妈,她要走了。我妈劝她:“你有儿有女,王家待你不薄,你看一家人上地,让你留家里做针线,那是许多女人梦都梦不到的睡梦,你跟上衰扇干啥去家?你也不看衰扇是个啥成色,你跟上外能享福就怪了。”芍药不说话。

人一辈子能遇上性契合的对象的确非常难得,但那不是全部,他总有干不动的时候,你要擦亮眼睛看人呢,三分钟的热情过后,他到底图你什么。现在老了,该想着咋安排后场呢,你脚一迈出这个大门就难进来了。

芍药头也不回的跟上李衰扇走了,她已过了不惑,心里并没憧憬两情相悦的未来,而是猛然轻松,这一村人的不怀好意和臭脸色她这几年看得够够的了。他们租住在了暖河湾,城里是个烧钱的地方,好在两个人都很有本事,衰扇当包工头帮人盖房子,芍药领一群妇女编制手套,一年下来就挣了好多钱,是他们待在村上七八年的收入。他们马上五十,能有个孩子还有奔头,可是啥都没,于是在消费上产生很大分歧,芍药想买个院子,衰扇挣一分踢两分,衰扇衰完自己的还想衰芍药存的,芍药自然是反抗,于是衰扇的拳头就如冰雹般落在了芍药的身上头上,芍药动了重新回来的念头是在硬撑了三个年头之后,她给她的儿子女儿捎话,女儿同意妈妈回来,但是儿子听上亲房户内的话不要他妈,说不要的时候可能就一时说的气话,但是走到芍药跟前就是匕首,原话很不吉利:“不要回来,死都要死着外面。”

芍药真的死了,半夜脑溢血送医院救治无效死亡,抬回村里的是棺材,死人是不会说任何话的,但她的后脑勺有一道二寸长的口子。这晴天霹雳,比当时她离开村子时还轰动,我妈听了这个消息眼泪顺着她皱皱巴巴沟沟壑壑的面颊横着飞,有三四个月都不曾碰剪刀。芍药的儿子扑到棺材上几个人都扯不下来,嘴里哭喊着,都是你们把我妈逼死了,你赔我的妈!

王家向李衰扇提条件,商量芍药殡埋一事,李衰扇答应厚葬,但要钱一分都没有,再纠缠他还不管了,反正棺材在王家院里放着呢,爱放了你们一直放着。

李衰扇肯定不会拿自己的钱殡葬芍药,他的钱都烧在花天酒地的地方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芍药的钱是夺命的刀,她到底还是没能坚持到自己的儿子回心转意并去暖河湾接她,也许她的心早就死了,只不过是想赌一把她自己而已,看在李衰扇的心里,或者她儿子的心里,她算不算个例外,没有什么例外,无一例外。拿到了钱的李衰扇又活了,他殡葬完芍药一个转身就回了他原来的家门,那是他当队长时大家帮着盖的,上面两坡瓦,门身是木头条钉的方格子,原来他们家没门,就两面墙交界处留着一段空白,比较敞亮,拉架子车出进很方便。回到家里的李衰扇看到自己的原配其实也已经奄奄一息,他表妹临终前对他说:“给……秀林……把……媳妇……娶……”话没说完就闭上了眼睛。秀林是衰扇的儿子。芍药的百日刚过,衰扇的原配也走了,殡葬的规格比不得芍药。两发事情一完,李衰扇的腰包差不多就秕了。几个女儿都已陆陆续续出嫁,家里就他和儿子两个光棍。秀云就在本庄,有时候上来给她大和秀林做个饭。

 

                     神话

 

世间最美的是爱情,女人最美的不是少女,而是少妇,所以《百合花》里写军民鱼水情茹志鹃会选择兵娃子去少妇家里借棉被,那羞答答的玫瑰才有静悄悄开的可能性,爱情是人类永恒的主题,她不管年龄,不分身份,没有条件,无关乎票子,她很有可能只是晚饭后灯光下全村老少把仓儿妈揪到会场中心众目睽睽之下批斗时刘绍祖一个满心疼惜的眼神,那是一道光,瞬间就照亮了仓儿妈,整个身心都暖融融的,抵挡住了四围残酷的冰窖。她还有可能是地主批斗会结束众人散去仓儿妈披头散发满脸泪光刘绍祖用手背帮她擦干眼泪并理顺到耳朵背后的那一绺乱发,爱情少不了同病相怜,惺惺相惜,长夜漫漫,孤枕难眠,干柴烈火,一点就着,于是斗儿不合时宜的来了。爱情是美好的,但爱情的后果不排除孽畜的可能性。

斗儿妈的照片一直摆在斗儿家堂屋的桌上,用薄薄的纱巾护着,那是有着和吴彦姝有同一张脸的女人,清新淡雅难掩几分优雅中的高贵。刘绍祖有三个孙子,其中老二生的最好,一表人才,是个娴熟的粉刷匠,那时候来单位补墙,我远远看到,隔着五十米左右的距离。穿越回一个世纪前,那应该不是一段糟糕的神话。

        

                    秀林

 

秀林早过了娶媳妇的最佳年龄,三十好几了还没成家,不是个人条件不好,看着很精干一小伙子,村上跟他同龄的都结婚了,有的小孩都几个了,就他还是光杆司令一枚。几个姐姐都在沿川一带,问了几十个了,人家都是刚开始乐意挺,过不了一个礼拜就变卦了,这全都是衰扇造的孽,没有人愿意跟他结亲家,都知道被李衰扇背着买了,弄不好还给外数钱着呢。秀林偶有怨言,可是有啥办法呢,谁的父亲是自己可以自由选择的。

开春的时候,秀林背着包包跟上村上经常出外打工的几个人一起走了,他去的是北京,很快就有了媳妇,就我们本地人,也是出去打工的,那是个有夫之妇,被秀林领跑了,人家那女方的家长不同意,又拿自己的女儿没办法,于是追到李衰扇要钱来了,要的钱是退给那男方家鸡飞蛋打的礼钱。衰扇开始东拼西凑,主要是几个女婿家帮的大忙,交了钱也没办酒席,秀林算是有媳妇了。有了媳妇的秀林只在过年时回来几天,一直在北京待着打工,慢慢孩子也有了,有一年回来的时候一家三口,很幸福的一家子。秀林没提过让衰扇去北京帮他们带孩子的事,老家里就李衰扇一个人一院房,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掐掐指头一算,衰扇翻过年就离耄耋近了。村上这个年龄段的人有好多都已经离开了,剩下的就是带孙子看娃的,还有一两个床上躺着的,只有李衰扇一个人独居,太阳出来就拎个小板凳坐他家院门前晒太阳,眼睛瞅着崖下头右边院子里一个两三岁的小孩子出神,那孩子跌一跤,李衰扇的心也跟着抖一下,那孩子咯咯笑着找他婆婆,李衰扇也笑着急忙用眼睛搜寻娃他婆在院子里的具体位置,必要时还给那孩子打个手势,忽一日,这小孩子就冲着李衰扇喊爷爷了,衰扇放了他的板凳就到底下院子里去了,看着就是个上下院,走起来却要弯一大圈,从石头路斜坡走下去,拐过小孩子家的院墙角,来到正门,先是一挂牌坊,穿过牌坊,走过大红门,这就进了正院,李衰扇从正屋的栏上找到了婆孙俩,孙子拿着玩具往衰扇怀里钻,婆婆正手忙脚乱的串辣椒着,一边还不时望向屋内,炕上还睡着一个吸奶嘴的。衰扇这一来,她就自在多了,四只手咋都比两只手快,儿子儿媳妇都出外打工去了,留了一对孙子让寡居的婆婆照看,老太婆只有三个儿子没姑娘,这正照看的是小儿子家的两个,二儿子是个粉刷匠,孩子已经上初中了。

辣椒串完衰扇就在这里扎根了,他老了,没劲了,再也奔达不动了。这里是老地主刘家,那老太婆是刘绍祖的儿媳妇,她十前年去世的男人比衰扇小三个属相。老太婆的三个儿子过年回家来时看见家里的动静刚开始强烈反对,都说,他妈这是老糊涂了,为老不尊。但是转眼又看苍老了的衰扇锋芒尽失像只病猫一样并没把衰扇赶出门去,说了卡也就过了。衰扇家秀林闷着头不说话,媳妇子嫌丢人,但是也没提出啥更好的解决方案,过完年孩子们就又都各忙各的去了,还是剩下他们两个老人两个孩子,日子照旧。秀林走之前去找这老太婆,跪在地上磕了个头,说:“丫丫,我爸就麻烦你了,出现任何情况我都不会怨你,就是顿数上给我爸给碗饭就行了。”走的时候把自己的电话存着老太婆手机里边了。

衰扇一天不如一天,有时候眼皮都抬不起来,他半眯着眼睛瑟瑟发抖,特别像一只秋风中从鸟窝掉落到地上无依无靠的灰雀。

再听到消息的时候,李衰扇已经过世好几个月了,听说是一个人过世在了自己的家里,是老太婆先他家秀云发现的,电话打给秀林,秀林连夜坐着飞机就回来埋他爸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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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庞红菊,甘肃天水人。笔名索南卓玛,有获奖作品《父亲》《我的家乡太京镇》《天水之美》,入选组诗《乡愁》《拐豆腐》《琥珀》,散文《和狗狗有关的故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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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李晓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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