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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南卓玛 :木匠旧事

木匠旧事

索南卓玛

木匠家是手艺人,一年四季活儿不断,多的是准备新房架子,做家什的少,家境自然要比其他人家殷实很多,基本上能跟那些吃公家粮的相提并论。

老木匠带过不少徒弟,最出色的就数他的儿子和侄子,儿子更胜一筹,请的人也更多。给我们家做的吊桌合适,但是方桌要靠严实吊桌就没问题,单独放置不稳当,手一搭上面吱扭吱扭的摇摆,我父亲说的原话我不记得了,大致意思是: 最后要是再追加一个招待环节,方桌就和吊桌一个样了。做的两材寿枋严丝合缝,一点儿问题都没有。因为方桌是我写作业的地方,只要一碰就一吱扭,随即过电影般再现一遍父亲幽怨的神情。

很快小木匠就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成功娶到十里八乡年轻貌美的小媳妇,就在左邻右舍期望的好日子向他们家招手的时候,木匠家开始了三天一小架五天一大架的鸡犬不宁,最开始是小两口吵架,最后升级到全家齐动员,乡里人的大门都是大开的,有时候就是晚上也不咋锁,谁家吵个架常常被围得水泄不通,不等到最后结果绝不散场。最后常听的人还是听出了端倪,小媳妇的父亲为了木匠家的彩礼钱硬是把女儿嫁了过来,但事实上小媳妇早有一个青梅竹马的穷后生,二人甚是伉俪情深,无奈父亲棒打鸳鸯,现在成了这个局面。后面的故事就比较戏剧化了,小媳妇忽一日不见踪迹,同时不翼而飞的还有她的衣服和其他零碎,婆家向娘家要人,人不来退钱,娘家也向婆家要人,人完璧归赵了就如数奉还,然后就是两家的永无宁日,大队书记家也很热闹,半个村子的鸡犬不宁,这场风波平息的时候两三年都已经过去了。

木匠家又开始给自家的小木匠张罗开了亲事,这次比上次还要容易,而且娶进门的是个高中生,外乡人氏,有点年龄偏大,身材高高大大手脚粗壮扎着一根长长的麻花辫,脸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青春痘。

与其说弹指一挥间三年的时光小木匠还是没能从鸡飞蛋打的阴影中走出来,倒不如说小木匠压根儿就待在原地根本没动弹,他咋都不能理解这个他们全家明媒富娶好吃好喝供着扩扩按着的女人咋能这么干事情,那岂止是活人眼里撇柴,应该当着全村人的面扒光浸猪笼都不解气。他开始变得沉默无言、昼伏夜出,他再也不会把自己做木活儿挣来的钱如数交给女人保管,抽烟喝酒赌博他门儿清,对于心急如焚的父母给他张罗的这第二门亲事,他啥话都没说,就当作没事人一个样好像跟他没关系似的,来了来去,结了结去。殊不知这个高中生是他们家祖坟上冒了几次青烟积攒了多少辈的福得才谋娶着来的媳妇儿。高中生高高大大,甚至可以说五大三粗,一脸的青春痘密密麻麻,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大家都一致看着这个没有那个好看,尤其那些赌友酒友更是要在某些特别的时候恶狠狠的提上那么一提,这让小木匠恨不得立马找出全村最俊的媳妇来给大家做个证明,于是就在一个月黑风高小木匠喝得酩酊大醉的夜晚,他在那些心怀叵测的酒友子的怂恿下摇摇晃晃地走进了村上一个少妇的家里,那帮坏蛋就在门口头挨头听着,此处省略三十字。那是三十年前,刚好赶上扫黄打非的严打,还有那提起笔来会教作文添油加醋的状子,小木匠最终被判了六年。警察来家里抓小木匠的时候老木匠老两口还在骂儿子是如何如何的不成器,他们是多么多么的尽心指教,只有大着肚子的高中生哭哭啼啼护着自己的丈夫不让给戴手铐。

小木匠被带走的时候他已经和高中生一起推了五个年头,这五个年头就像半个世纪,但是高中生里里外外都能拿下,她是全村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会跟在毛驴屁股后面压着犁铧耕地的女人,回到家里洗衣担水做饭,照顾老的和小的,那时候人们开始盖砖瓦房、打平顶,钢门钢窗,木匠师傅的生意严重受到影响,小木匠就是宁愿在家睡懒觉都不去地里干活,这个女人不吵不闹,闷声不响,一直都是自己在陀螺般的转个不停,没有任何的怨言。还是有心细的左邻右舍深挖到了她出奇安静的理由,怎么能如此任劳任怨,怎么能如此的淡定?莫不是前世欠了小木匠家的,那一定是还有更惊险的经历,冷静到一种有你没你的从容,那就是跟你无关呗。她的娘家在郑集寨,很快就有人打听到了她的故事。高中毕业,复读三年都没有录取,她有个一起复读过的男同学,人家第二年考上走了,走时约好在大学里等她,可是第三年她还是差几分,男生鼓励她再复读,她不学了,男生说,也好,等他着,三年回来分配进中学,他挣钱来她看娃,一样一样过得好。她等了两个月就不等了,她不想成为负累,而他应该有更美好的未来。这样想着的时候她就嫁了,嫁给了心灵受伤的小木匠,小木匠是续娶,弥了背篼系了,跟她同龄的早都两个娃了。于是就有了后来的有小木匠没小木匠都能行。

还是有着好一点儿,老天造人的时候似乎没有多余的。第二个孩子即将出生,计划生育是国家的一项基本国策正被用大红色的油漆写在墙上,计生站的人早已盯上了高中生,就等着孩子一呱呱坠地就对她实施结扎,小木匠前脚刚走孩子很快就落地了,计生站的人看见这家祸不单行,老木匠老两口哭得呼天抢地,提上日程安排的结扎搁浅了,主要是还是生了个姑娘,要是儿子娃他们就好下手了,现在这样,领头的看了看,走了。上天有好生之德,况乎人呢。

小木匠的牢狱之灾在陇西,高中生在闲月里去探望小木匠,小木匠先是不见,并留话,你走,娃领走留下都能成。老木匠也让高中生滚,从你一进门就是个穷穷穷,败败败,你个败家的娘们你给我滚!高中生那也没去,除了一如既往的日子就是用她的笔给陇西的监狱长一份又一份的写信,当第九份信刚发出去的时候,来自监狱长的回信就来了,让她选好时机去陇西。

从陇西回来的高中生常摸着自己的肚皮祈祷,但是生下来还是个女娃儿。老木匠还是个骂,三个孩子三朵金花,她们都看到母亲的含辛茹苦,学习出奇的好。

木匠家是村上第一户买电视机的人家,刚开始没有彩色,是黑白的,春风牌,村上一共来了两台,一台在大队院,另一台在木匠家正屋吊桌角上,那时候看电视就像现在伏羲庙看大戏一样,吃过晚饭,主家就会把电视搬到院子里的桌子上,半村人聚院子里一起看,大家有说有笑,等到两集电视剧看完,各回各家,第二天晚上继续,周而复始。当时正热播《渴望》和《张学良与赵四小姐》,我常跟着二哥去看木匠家的黑白电视机,雪花飘很大的时候,我二哥会治,老木匠格外高兴,我二哥牵着我的手走进去的时候,老木匠立马张罗开电视,后来我哥先不进去,站门外听见电视机打开了才领我进去,我就问我哥原因,老木匠一听见就喊我们赶紧进去,看《渴望》时还好,看《张学良与赵四》时老木匠常会对着电视骂,一开骂我哥就笑的没迷时眼并把频道拧换过,等一下再拧回来,断断续续的。

分田到户两三年,我父亲平反了,全家农转非,集体所有制土地被收回,不用种地开始吃供应粮了。父亲办的离休,在家常下象棋,他的棋友固定的有三个,其中之一就是小木匠。下象棋很热闹,下的下着,旁观者议论着,有时欢呼有时嗟嘘,父亲的情绪波动是很大的,只有跟小木匠对弈时是另外一个场景,不吵不闹还笑得很开心,棋局结束他们常常要谦讲,仔细一听就知道,小木匠常常让着父亲,容忍父亲的悔棋,小木匠每天来保证赢一盘就行了,剩下都是陪练,父亲还把他的水烟锅让给小木匠吸,有时候给泡的茶,哪天没来下棋就念叨着,这个情况从来没有,要知道父亲脾气暴躁,能跳墙的那种。后来小木匠就不来了,因为小木匠的母亲把父亲拦路给说了几句:“你睡下吃哩,外能把你陪住呢。”父亲一回家就把棋盘收了,再没下过。再听到的时候,小木匠已经出事了,父亲扔掉刚捞好的浆水面碗,骂的臭老九干攒哩。

高中生再去看小木匠的时候领的孩子,小木匠就见了,他们隔着玻璃,无论高中生说到任何家长里短,好的坏的都只是听着,只有在提到娃的学费百无聊赖时让高中生去找我父亲,并安顿要叫“庞爷”。

老木匠在小木匠被带走第二个年头就过世了。木匠的老婆撑着一口气熬到了小木匠归家,算是终于盼到了再见儿子一面。小木匠整个人脱了形,眼神黯淡无光,他应该一身的伤,无论内外,外伤可缓,但是内伤却是致命的,他再也没有来过我们家,我父亲曾邀请过他,人却是没来过的。

三朵金花都在市上念书,学杂费是可观的,高中生带着小木匠去市里开了个棺材铺,那是木匠家的手艺,高中生就拿起大剪刀做了裁缝,一家五口过得很好,但是小木匠到底还是走了,男人和女人不一样,男人不会骑小红马,但是小木匠却要骑着,其实男人没有那么耐水踏,说扁就扁了。

他大舅他二舅都是他舅,高桌子低板凳都是木头,小木匠的手艺是老木匠传的,老木匠的手艺是我二舅手把手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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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紫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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