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 分 帖
□ 文 子
春分时节的太阳，经过一冬的养精蓄锐，变得分外年轻，分外精神。光芒从极高的苍穹直泻下来，没有一丝云彩敢来拦阻，那光便成了笔直的金线，一根根，密密地扎在这片开阔的土地上。山丹的大地，在春分这天被照得通体透亮，仿佛一个沉睡的巨人，刚刚睁开惺忪的睡眼，那眼珠子里，满满的都是光。
地气已经彻底活过来了。你蹲下身子，将耳朵贴近那刚刚消融的、湿漉漉的土层，便能听见一种极细微的、却又极执着的声响。那不是人的喧嚣，也不是风的吟唱，那是蛰伏了一整个冬天的草根、树根，在贪婪地吮吸着水分，舒展着筋骨；那是无数颗泥土的微粒，在阳光的抚慰下，正懒洋洋地松动开彼此紧抱了一冬的身躯，让出空隙，好让第一缕春天的空气能够钻进去。这声音，窸窸窣窣，连绵不绝，像是大地在说一个很长很长的梦，说到酣畅处，忍不住地轻笑。
田野里，三三两两的，是那些赶着春时的人影。他们没有言语，或者说，言语在这浩荡的阳光下，显得多余而轻微。他们只是弯着腰，手里握着农具，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地，将那苏醒的土地翻开。新翻起的泥土，是深沉的褐色，湿润润的，油亮亮的，在正午的日光下，蒸腾起一层若有若无的、暖暖的雾气。那雾气里，混着青草根的甜，陈年枯叶的醇，还有一丝丝铁器与土壤摩擦后产生的、微腥的生铁气息。这气息，便是春天最本真的味道了。他们的动作是那么地从容，仿佛不是在劳作，而是在跟土地进行一场古老的对话，用锄头作笔，在无垠的大地上，一笔一划地，写下关于秋天的契约。
远处的祁连山，褪去了冬日里那副冷峻的、拒人千里的模样。山顶的雪，在日光的照耀下，白得耀眼，像是给这苍青色的山峦戴上了一顶纯金的冠冕。山腰上，那终年不化的积雪，似乎也软了下来，边缘处有细细的水线，在阳光下闪着碎银子般的光，一滴，一滴，悄悄地渗进山脚的乱石里，再汇成看不见的暗流，去滋养山下的土地。山，就这么静静地蹲着，像一个饱经沧桑的老人，慈祥地俯瞰着脚下这片忙而不乱的平原。它见证过太多次这样的春分了，知道这所有的忙碌，所有的播种，最后都将归于它的怀抱。
一株倔强的草芽，不知在什么时候，悄悄地从一堆刚翻起的泥土旁探出了头。它嫩得很，茎是半透明的浅绿，顶着两片还没完全舒展开的、鹅黄色的小叶子。它那么小，小得似乎一阵风就能将它折断，一点烈日就能将它烤焦。可是，它偏偏就站在了这里，站在了这广袤天地的正午阳光下，站在了这刚刚被犁铧惊醒的、松软的土地上。它不说话，也不摇摆，只是安静地，却又无比坚定地，迎着那光。它的影子，细细的，短短的，投在它身下那片湿润的褐色土地上，像一个稚嫩的惊叹号，宣告着一个渺小而伟大的生命的诞生。
春分的阳光，照在每一寸土地上，照在刚翻起的犁沟上，照在远处沉默的雪山上，也照在这株不起眼的小草上。光和影，在天地间勾勒出最简洁也最壮阔的图画。那是一种磅礴的静。万物都沉浸在一种极度的满足与和谐里。时间仿佛也走得慢了，慢得像祁连山巅的积雪融化成水，再汇成溪流，一点一点地渗进这片等待了一冬的土地。
田野里，那三三两两的影子，被拉得长了些。空气里，泥土的香，似乎也更浓郁了些。一切都在预示着，这春分白日的鼎盛虽已过去，但那被春分时节的阳光彻底唤醒的生命力，却将在这片土地上，真正地、蓬勃地开始了。
【作者简介】：文子，男，甘肃山丹人 ，天之水网专栏作者。曾在《甘肃日报》、《中国作家网》、《张掖日报》、《张掖作家》 、《焉支山》、《张掖网络作家》、《作家联盟》等网站发表数篇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