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赃(短篇小说)
梁 炜
1
三通县永乐镇天王村的四脚兽本名叫徐改革。他出生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初。那天,天王村三生产队的社员正在场房里开会,开始用抓阄的办法分土地、分牲口、分农具,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徐改革8岁的姐姐徐花花跑来说“爸,俺娘生了。”全队人都笑了。坐在墙仡佬的徐刚立即冲出场房门,向家中跑去……
徐改革是个灵醒娃。他三岁就会说《口夸》:“口夸口,/打烂斗;/斗没梁,/杀个羊;/羊没血,/杀个鳖……”父亲就一准认为他将来一定能念下书。徐改革六岁时就走进了学校。他在学校里待了一周,感到乏味无聊极了。上课就不注意听讲。他把双手藏在桌斗里完杏胡,玩打火机。老师喊:“徐改革,把手放在桌子上!”他就把手从卓斗里拉出来放在桌面上。又立即把课本上的人物插图进行再加工。他给男人画辫子,给女人画胡须。自然作业不会做。他就在本子上乱作,错对不管。老师常常给他的作业写上“下”。念到二年级时,作业依旧乱作。老师把他喊到办公室,一顿数落、教育、开导,他只是翻白眼。一个字都听不进耳朵里去。在家里,他就爱动手动脚。拆卸器物是他的最爱。他把一个钟表拧坏,把收音机拧得只有“嗡嗡”声。把台灯灯管卸下按不上,就用拳头打,结果打碎了灯管,扎破了拳头。他还把他奶奶的捻线坨坨的铁钩钩在眼皮里去……
搭着“九年义务教育”的顺车,徐改革好歹读完了初中,没有考上高中,就回到家里。家里的母牛下了小牛犊。为了让母牛能吃上外面的青草,父亲就让他去放牛。他每天早上和下午牵上母牛,带上小牛犊去沟畔吃草。他特经心。他一晌一晌拽着牛缰绳不松手。牛一边吃草一边移动,他就跟上牛走。也怪那小牛犊,它饿了就钻在母牛胯下吃奶。吃饱了就散欢。一会儿跑在母牛前,一会儿跑在母牛后。有坎塄时,它不管高低就跳下去,惹得母牛站在坎塄上哞哞叫,打响鼻。一天,小牛犊散欢时跌下了沟渠,母牛就立即拽着他一同跌下了沟渠,母牛没有伤着,他却跌坏了脚腕,窝折了右脚大拇趾。当父亲急忙顾车把他拉到距村子90里的县医院时,医生急忙拍片检查。看了片子,看了脚腕和大拇脚趾,说“脚腕可治,大拇脚趾须截肢。”那时,大拇脚趾已经全部变成了黑色……
截掉脚趾的徐改革就有了绰号:“四趾娃”。那绰号是天王村的后生们起的。“四趾娃”叫了一段时间后,觉得不解气,于是就叫“四脚兽”。后来人门就都叫他四脚兽,大家似乎都忘了他的本名。
2
不知道是人迎合了名字,还是名字迎合了人。四脚兽后来的性格就有了野兽的味道。他偷鸡摸狗,上树掏雀。他曾把隔壁张奶奶的老母鸡逮着杀了,却不敢往家里拿。就在村子里一洞无人居住的老窑里,架火烧着吃鸡肉;他曾把王婆婆的兔子偷去,却无法弄着吃,便就一棍子将兔子鼻子打烂,兔子蹬腿就死了,便把它埋掉;他曾把徐伯伯的黑毛山羊逮着,剪下鬃毛弄毽子踢着玩;他自制弹弓,夹上小石子,打鸟儿烧着吃肉;他用弹弓打野狗寻开心。开头野狗不明白四脚兽弹弓的厉害,对着他“汪汪汪”直咬。却突然迎来一颗石子射进了嘴里,它便“呜呜呜”地叫着,一边跑一边把嘴巴在地上蹭,之后,远远地看见四脚兽,就迅速逃离。
四脚兽的弹弓是用两条架子车内胎割成的皮条,加一根八号铁丝做成的,弹力惊人。用他能一下子把一只公鸡打翻在地,老半天也站不起来。他的作为正是野兽的复制。平日里,他用弹弓见到村子里的散游鸡就打。家鸡都有一个特点,一有动静就跑,就扇翅膀,一会儿就静静地立着不动了,公鸡就“咕咕咕”叫两声,母鸡就“嘎嘎嘎”应两声,才又开始闲庭信步地慢慢走动。于是,四脚兽的弹弓子弹就百发百中地击倒了它。若打死了邻家的,他不敢弄烧鸡吃肉,扔下死鸡就匆匆逃离现场。主家看见了死鸡,翻着鸡毛看到了子弹眼,却没有亲眼看见四脚兽打死了鸡,一脸无奈,自认倒霉。
四脚兽用弹弓打鸽子是他发明的过瘾游戏。
每年冬天,当厚雪覆盖了大地时,孩子们就用网套鸽子。久雪初晴后,他们在麦场里扫出一块场面,把鸽子网布设在场面上,撒上秕糠,人就离开,等鸽子来上网。飞落在网上的鸽子寻寻觅觅,三刨两抓,就会被网套住。而四脚兽不用那么麻烦,也不用那么等待。他拿着弹弓,藏在麦草垛背后,露出半块脸,用弹弓打鸽子,一打一个准。那吃得肥胖滚圆的鸽子走起路来左右摇摆。正面看那前胸,食囊就如奶娃女人的胸部一样饱满宽大。要是射中了它,就会让才吃下的食物露出来。四脚兽一天只打两只鸽子,拿回家,拔毛开膛,清洗去爪,让母亲蒸出一荆编鸽子肉疙瘩,一家人就美美地吃上一顿鸽子肉。
3
四脚兽总爱出风头,也胆大。
那时,镇上还有一台“东方红”链轨式拖拉机给村民耕地,四脚兽就常常跟上它看。驾驶员叫赵明礼。一天下午,他要去割柴火,带钩字的麻绳别在裤腰带上。碰上“东方红”正在耕地。他偷偷跟在后面看那翻滚的泥土。拖拉机耕地行得慢,吼声大。他追上四铧犁,一纵身就坐在了犁架上,来个免费“坐车”。他坐在犁架上小声自豪地唱:“飞呀飞,/飞上蓝天逮飞机……”赵师傅转身看犁铧,却发现四脚兽坐在犁架上,他没有停止拖拉机行走,隔着后窗子大喊一声“嗨!”吓得四脚兽立即跳下犁架,却没料,那个绳钩子钩在了犁架上,把他拖了半节地。到了地头,赵师傅没敢升犁架,等他取下绳钩子后,才走下司机楼,骂道:“你不想活了!你个大二球!”四脚兽只是跌跤爬步地向远处跑去。
那时,还有最简单的“手扶拖拉机”和新式播种机。四脚兽又和它们纠缠不休。人们那时叫它“怪物机”。它有两个轮子做前轮,一个很小的轮子做后轮。前后用一根铁架子连接着。用一个梯形铁框子做方向操作杆,两边按着手闸。铁架子前边架着一个单杠柴油机做动力。后轮上边有一个人的座位,让操作者坐。操作者转大角度方向时,就得站起身来操作。它的“怪”,就是“脾气怪”。转向时,捏一下闸,它就像猪一样猛地歪一下头,你得快捏快放手闸,如果忘了快松手,它就会把头和架子拧称90度,让柴油机只吼叫不前行。就在转向时,操作架随之就轮着挑起,重重地把驾驶者甩在地上……
自然,“怪物机”后面可以挂上两铧铁犁耕地,挂上播种机播种麦子。
四脚兽跟前跟后地想亲自操作“怪物机”,但谁也不许他得逞。有人看他跟上“怪物机”从土地东头跟到西头,又从西头跟到东头。就让他站在播种机架子上看籽眼,以防麦籽漏沟。
……
徐刚发现儿子总爱玩弄机械,在他20岁那年为他买了一辆昌合车,让他在县城和镇街之间跑拼车。车子买回来后,他不准四脚兽就开车拉客。他要他先去考驾照,取得后再正式上路拉客。徐刚是老党员,是村上的第二任书记。他对儿女的教育很严格,他要求儿女老老实实做人,明明白白做事。遵纪守法,发扬传统。他在儿子没有考取驾照时,坚决部能开黑车上路。然而,儿子却把他的话当耳边风。他趁父亲不在家,就偷着把车开出了大门。那时每天从县城到永乐镇只有一趟公交车。一错过时间就没有去县城的车了,正好给拼着创造了条件。那天,四脚兽还真的拉了四个人向远离永乐镇90里的县城奔去。徐刚回到家,不见了车子,就急忙打电话,正在开车的四脚兽没有接父亲的电话。徐刚又给在县城公安局刑警队当副队长的女婿刘辉打电话,告诉他徐改革把车开下了县城。让他操心儿子出事故。
当天刘辉没有见到改革,他急忙乘车来到家里。劝说四脚兽不要无照驾驶,先去考驾照。他说,“好兄弟哩,你现在无照驾驶,又不懂交通规则,到县城跑黑车是危险的,要是被交警逮着,就要既罚款又扣车。要是出了车祸就更难说了,你……”
“那有你姐夫帮忙呀,怕什么呢?”四脚兽说。
“傻兄弟,犯了事,撞上了枪口,谁也说不过政策条款,不信你试试。”
“到那时再说。”
“你就是个犟怂!”刘辉骂了一句,转身走人了。
四脚兽那时自信满满的。20岁的小伙子长得一表人才。一米八的个头,大眼睛,高鼻梁,宽嘴大耳,平头,但额头上方却有意留了一撮长发,像过去小娃项窝里的“气死毛”。他用紧袖口的短夹克替换了列宁衫,用萝卜裤替换了巴拉马黑裤子,再穿上一双无带白球鞋,把人组织得精干了许多。他戴上了一双雪白的线手套。眼睛上挂上了一副宽框墨镜。
四脚兽此时此刻也开了窍。他开始恭维人了。他似乎看透了一点人情。于是,他就有意识地接近村干部。他开着昌合每天路过村委会门口时,看见大门开着,就停下车子,走出驾驶室,走进村委会大院,一边喊着“书记爷——,书记爷——”一边径直走进老支书徐金荣的办公室。“书记爷,今天村上、或者您有什么事儿需要到县上办的,我顺路办理。”徐书记摇着手说,“没有什么要去县上办的事,有事的话,我有你的电话,我会提早给你打电话的。”他顺便给徐书记递上一支金卡猴王,又掏出打火机,亲自为徐书记点着。
从此,村委会有公事或者私事,需要用车时,他就随叫随到。坚决不收一分钱的运费。那天不出车,他就去村委会,帮助文书娃徐三民打扫卫生,抹桌掸椅。要是村上召开村民大会,或者过节日有自乐班唱大戏,他就搬桌子,端椅子,最后支应前台。村上一月一次演露天电影时,他就帮着挂银幕,接电线。
……
4
四脚兽出事了。
那是一年的年底,四脚兽从永乐镇街道用昌合拉了11位顾客开往县城。走进县城,他依旧用心开车。同时眼睛也不停地透过玻璃看着外边。他不懂得左转弯需要早先变道行驶,结果左转弯时和后面来的小车成直角相撞。好在车速都减慢了,两车没有过分亲密接触,小车鼻梁和他的车子左门都轻微变形了。运管所的车子追上来,查看他的拉人证件,他没有。检查车上人数,超员4人。不远处十字路口执勤的交警也赶过来,查看他的驾照,他没有。立即扣了车子,并把他带到交警队,作了笔录,让他走人,在家等候处理决定。
四脚兽走出交警队大门,不知道去那儿。他向姐夫刘辉打电话,告诉了出事情况和目下的结果。刘辉在电话上对他就是一顿臭骂。最后说,“四脚兽,(他从来没有叫过他的绰号)我给你瞎怂说,你现在就只能听后人家的处理决定吧,和我毫无关系!”
“那你……”刘辉立即挂断了电话。就给徐花花打电话说改革出事了。
四脚兽乘着同行的拼车回到了家。
他蔫蔫地像霜打的茄子。他待在家里一周都不出家门。父亲徐刚当天就知道儿子出事了,气得他在屋子里转圈儿。当四脚兽回到家,前脚踏入大门,后脚还在门外时,徐刚就拿起锄把,狠狠地把他擂倒在大门口,骂道,“你犟,我叫你犟!早都说你先去考驾照,学行车规则,你不去,说那要花几千一万多元哩,划不来。跑黑车净赚钱。现在咋样?罚款还不知道数儿,扣车一年。你能,你能,你能得给跳蚤能拨胎!你看现在怎么办!你阿的屎你自己擦!”
四脚兽呲牙咧嘴用左手按着腰眼,吊着脑袋。正是悔恨交加。此刻,四脚兽变成了四脚绵羊了。
老书记不知道四脚兽出事,给他打电话,“改革呀,老爷明天要去县城开会,想搭你的拼车。”
他说,“好爷哩,我出车祸了,车子被人家扣了,唉——”
“哪…….?”老书记觉得在电话上说不清,就挂了电话。自己去街道找拼车。
四脚兽白天黑夜地思考:自己以后怎么办?去干什么事?在哪儿去挣钱?他的身子骨是结实的。体重180斤,正是血气方刚的年龄和体魄,干什么活儿都不怯阵。可他吃不了苦,流不了汗。他表弟田虎要带他去搞建筑,当工地钢筋工,他不去。他姨哥让他去砖厂打工,他不去。对所有亲戚朋友动员他出外打工挣钱,他都说:“我不在外边干活,我背不了太阳,扛不住冷冻,看看那里有室内活儿,他可以考虑接受。”
四脚兽的打工要求似乎也合理。可是一个初中生水平,桌面上的工作他能干吗?就连单位打扫卫生的人员也轮不上他干。
四脚兽就那么在家里待着。他依旧在寻找去处。他目下急需8000元,尽快去缴纳交警队和运管所罚款,尽快把车子讨回来,再开着挣钱。县城他绝对不敢去了,就在永乐镇各村子里跑短途,可以为村民走亲戚包车。如今农村的中老年女人信佛敬佛、跟庙会、拜神仙的不少。她们大多不懂神佛神仙,甚至都不明白佛是什么,却以凑凑热闹,散闲心为目的,坐包车为乐趣。这些包车都多在晚上出动,无照驾驶也比较安全。晚上去,晚上回,谁也看不见,即是跑无车牌号的车也万无一失……四脚兽就这么计划、设想、推演着自己努力的方向和实施的蓝图。然而,那终究是一个美好的梦想。
父亲说,“好二球儿子哩,你现在只有去考驾照一条路了。走不走在你!”
家里给四脚兽贷了私人一万元。他拿上钱终于走进了驾校。
不足初中水平的四脚兽学习开车实在是困难重重。他对机械的本质一点也不懂。他只知道车子有四个轮子、四个门子、一个方向盘。他不知道气缸、活塞、曲轴连杆、气门、单缸四缸……他甚至连逆时针和顺时针转向都会弄错。
他最终就凭着塞“银子”买得了驾照。
5
永乐镇不大。全镇28个自然村,在册23018口人。四脚兽的绰号不到一年就传遍了全镇各村。再加上他开黑车出事,他的名声就大了。这些名声为他后来跑拼车设置了不可言说的障碍。市场经济,各行各业都在竞争。很快就会出现行业内卷。拼车同样因竞争而内卷。当四脚兽二次跑拼车时,永乐镇街上就出现了张王李赵,加上他就有了五辆拼车。尽管他们相互把车子分散停在街道两旁,可平日里就很少有去县城的旅客。车子不选择旅客,旅客却要选择车子,选择司机。可笑的是抢旅客打手语,无言相约。当五个人同时抢旅客时,各有暗语和手势。比如,四脚兽靠在车子头上,远远地看见疑是旅客,就伸开右手,对着他们一伸一弯食指,并敲敲自己的车子。而张三靠着车门子,伸出右手四个指头一伸一弯,旅客以为车上还差四个人,就赶快向张三的车子走去,把无望甩给四脚兽。其实,张三的四个指头的伸和弯是告诉旅客,那是“四脚兽”的车字,坐上不安全。一天下来,他几乎跑不了一趟车。
他现在开始思想,自己不能跑拼车了。
看着儿子跑拼车收入甚微,徐刚就给女儿花花打电话,说让刘辉帮儿子找个工作干。徐花花向刘辉说了父亲的请求,刘辉半天不来腔。他在四脚兽初中毕业后就想到给他找事儿干。他照木下线,很难为四脚兽找到合适的工作。“唉,你说你弟弟能干啥?下苦活他不愿意干,轻松活他干不了,就说到公安系统干临时嘛,他提不起笔。怎么办?”刘辉只是叹气。
“去当协警吧。”徐花花说。
“那也至少得高中毕业。”刘辉说。
“那去你们刑警队打扫卫生。”
“改革能去干吗?”
徐花花无言了。
整个一个晚上,刘辉都在为四脚兽找去处。临上班前,他突然想到,让改革在村委会当个干部吧。他对花花说,“让他先去村委会当个干部,一方面可以挣点补贴,另一方面可以在家和你爸作物庄稼。一取两得。”花花点头。
刘辉走后,花花就把刘辉的意见打电话告诉了她父亲,父亲说,“那也好。你弟弟外出干什么我和你妈都不放心,他是个闯祸头。可是,能当上村干部也不容易。好了,我先给你弟弟说,看他是什么意见。”
四脚兽跑车会来了。当天晚上,父亲就给他说了去村上当干部的事。四脚兽高兴极了。父亲说。“这事不知道能否办成功,你还是多和老书记套近乎,把你的心思试探着向他亮亮。听听他的口气。”
四脚兽点了点头。
第二天,四脚兽没有出车,而是直接把车子开到老书记家门口。他走进大门就喊:“书记爷,书记爷,在家吗?”
老书记把头伸出房门:“在,在。改革呀,你有什么事?”
“书记爷,我这几天拉不下人了,今天不跑车去了。听说那龟蛇山风景迷人,人家都经常去那里观光旅游,今天我想拉着你和我一起去哪里逛逛。走吧。”四脚兽说完,顺手在老书记肩头轻轻拍了一把,把亲昵表露无遗。
“去龟蛇山?唉,我听说了,爷想去看看那龟和蛇长的啥模样,可整天忙的,腾不出时间来。噢,我问问今天镇上有什么事。”老书记打开手机问文书徐三民:“三民,今天镇上有什么事情吗?”
“书记爷,没有事。”
“好,我去龟蛇山看看去。”
“你去吧,有事了我给你打电话。”
四脚兽拉着老书记向距村子18里路的龟蛇山奔去……
四月天,漫山遍野的绿把蓬勃旺盛尽情涂抹。山沟里的果树花期收尾,小小的果实就挂满枝头。青杏有了算盘子那么大,在阳光下有着晶莹的光耀。小桃子扭着尖尖的嘴巴偷看着世界的新鲜和神奇。李子铃铛似地迎风摇头。那野菊花、月季花依旧静静地开着,醉醉地笑着。杨柳被初夏的风摇曳得心跳眼颤。正是花红柳绿时节。四脚兽把车子停在景区停车场,和老书记一同走进了沟边的李白亭子里,坐在宽敞的长椅上俯视龟蛇山的神奇。景区的喇叭里播送着龟蛇山的神奇传说。老书记听不清楚,四脚兽就给他重复简介:话说古时候,泾河里有一条桀骜不驯的黑龙,经常祸害两岸百姓,公刘就带领百姓迁徙,离开河边。来到彬州拓荒垦田,营建都邑,最终降服了黑龙。公刘去世后,黑龙心有不甘,引发洪水,妄图冲毁公刘墓。幸运的是上游伏龙山挡住了洪水,公刘墓得以保护。天庭感动于公刘的功德,派龟蛇二神仙下凡保护公刘墓,至此形成了龟蛇山……
参观完景点后,四脚兽就把把老书记带进景区小吃部,吃了凉粉加油糕。趁吃凉粉时,四脚兽就开门见山地说,“书记爷,把孙子收到村委会当个小干部吧,孙子为您整天服务、跑腿。”
“你想当村干部?你跑车一天挣一百多,月收入过四千,村干部一月才一千多元,你说笑话吧?”老书记睁大眼睛说。
“真的。书记爷,这拼车全镇有了五辆,每天最多只有两车的旅客,要是公交车拉满了人,连一车旅客都没有了,你去拉谁呀?书记爷,孙子说的都是实话,你就把我收到村委会,什么名分都不要,就当个打杂的,跑腿的。”
“是吗,这事我得先和徐主任商量商量再说。”
“谢谢老爷了,我等候佳音。”
6
自从听到四脚兽想当村干部后,老书记就在心里反复权衡了多日。正好村文书徐三民下一月就要去县上参加入党培训学习,之后还要去政协帮着整理文件,说是至少得一月多,这文书工作就得有一个人来接替。这个位置有了,可是四脚兽能胜任吗?他名义上初中毕业,实际上就不够初中毕业生成度。至少他不会写大材料。还有,这小伙做事不沉稳。他今天干这,明天干那,没有耐心,要是他瞅上了外面事儿了就会立马飞走的。他给徐天奇副主任说了这个事后,天奇也挠着额头说,“我和你估计的一样。不过,先和镇上马书记说说,听听人家的意见吧。”
两天后,没有等老书记去镇上,却接到马书记的电话:
“徐书记,下个月你村文书要去县上培训和帮助政协整理文件,那接替文书的人确定了吗?”
“还没有,我们正在物色人选,确定后我及时向您汇报。”老书记说。
“听说你们村的徐改革小伙还不错,你看他行不行?”
“行么行么,那小伙人厚道,老实,也勤快。”
听话听声,锣鼓听音。老书记立刻明白马书记的建议了,急忙顺着他的话尽夸徐改革:“徐改革除过跑车外,还经常来村委会帮忙,开村民大会他帮着布置会场,搬桌子,端椅子;村上唱戏时管前场,给演员们倒水沏茶;一月一次放映电影,他就帮着挂银幕,拉电线……”
“那好,就把他暂时确定为文书候选人吧。”
此刻,老书记立刻认定,这事儿是刘辉的功劳。
7
四脚兽接替了文书后的表现,让老书记有点“世事难料”和“浪子回头”的真实感受。
他经过学习,对照以往的各种材料进行仿写、剪辑、调整,就会完成材料的撰写任务。他的字迹工整,书写认真,一点一滴都不马虎。村上的材料年年相似。镇上要开展什么工作,或要搞什么活动,都会下发文件,照着文件改头换面,三两下就有了实施方案,再经过老书记的过目修改,就成为满意的标准材料了。
三年后,四脚兽入了党。在副主任退位时,四脚兽就水到渠成地当上了村委会副主任。
在四脚兽当上副主任的那年4月,为了惠农扶贫,县上给天王村配置了一台“东方红1004”拖拉机和一辆东风大汽车,用作服务于民。拖拉机开回来,停放在村委会大院时,四脚兽就对老书记说:“书记爷,让我学着开上它为大家服务吧。”
老书记瞪着大眼说,“你还想开啥,需要时咱们申请,让镇上给咱村配置。那不是小‘怪物’,而是100马力的大‘怪物’,谁开上都有危险。再说,马书记再三叮咛,要先培训驾驶员,再使用拖拉机。要是开拖拉机出了事,你就要承担全部责任!”
“唉,那速度慢,比汽车好开得多。你先让我练习练习。”
“不行!”老书记说着气呼呼走出办公室。
三天后,趁老书记去镇上开会,四脚兽就把拖拉机开上村旁的公路去练习操作了。老书记回到村委会,一看拖拉机不见了,就知道是四脚兽开走了,气得在在办公室出闷气。
四脚兽把拖拉机开回来,放在原来位置,高高兴兴地走进老书记办公室说:“书记爷,真好开,真好开。没有驾驶证,绝不会出事的!”
老书记阴沉着脸没有说一个字。
四脚兽现在是文武并进了。他会开汽车,会写材料,也有了副主任的头衔和特权。他除过跑拼车外,就经常开着车子为村民办事,为村委会干部公事私事都办。每年旅游季节,他拉上村干部去临近的景点观光。过年过节,他拉上村干部走亲戚,转朋友,赶集上会买年货……
那阵子,四脚兽忙乎极了,自豪极了,风光极了。
8
四脚兽说是副主任,其实拥有正主任的权利。老书记一身兼二职(书记和主任),可村上要干的每一件事,开展每一项工作都得和他商定,之后再召开村委会干部会议,形成决议。再说,老书记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的人,大半辈子都始终坚持党的原则,执行党的纪律,上世纪末,他还是镇党委委员。他心理永远记着自己的职责。他知道自己是1100口人的头儿,是引导村民走上致富之路的带头人。他不出风头,也不允所有的村干部出风头。都必须认认真真学习,老老实实做人,勤勤垦垦工作。然而四脚兽却和他的思想相反。他就爱出风头,爱走险路。改革开放后,老书记的明显缺点是保守,放不开手脚创事业。而四脚兽的优点是放得开,创得大,思路广,行动快。他的缺点就是“有勇无谋”。
新世纪初,新农村建设基本完成后,就进入了配套工程建设。那就是各村街道的硬化和田间生产路的水泥化工程建设。自然,街道硬化不像建设新农村那样,给推到旧窑洞,新盖平房的家庭可以补贴两万元。而街道硬化的资金需要各村干部想门路,自筹自用。这一项就难住了不少村干部。但对于天王村老书记徐会荣来说,难度就降低了许多。他让四脚兽开车把他拉到县公路局,他找张局长。张局长是他的远方表弟。他把村上要硬化街道的事儿给张局长说了,让他想办法拨点钱。张局长听后说:“老哥,如今全县各村都来局里要钱,可没有那么多的钱呀。老哥,不管怎么说,我得给你拨上一点,可要召开局委会会议研究决定,结果我会及时告诉你的,请你放心。”
“兄弟,老哥也快退位下台了,这件关乎一村人的大事儿我是要完成的,要为大家留下一个可以永远记忆的大事。”老书记说。
“哟!老哥还真有玩头,我努力让老哥满意。”张局长说。
第二天,老书记又徒步去了徐三元小煤矿,说要给村上硬化街道。徐三元高兴地说,“这是好事呀!去年我回老家,把我的车子都泊在街道的大水坑里开不出来了。我早就想给村上建议、捐款并硬化街道了,只是我这小煤矿上资金没有那么多。这回,矿上捐款80万,行吗?”
“哦!这?”老书记对徐三元的慷慨解囊吃惊地张大了嘴巴。
“好好好,我代表全村人给你磕头了。”说着,老书记从沙发上站起来。
“不不不,好我的爷呢,孙子那能受得了你大书记的头呢!”他把老书记伸手摁坐在沙法上……
资金有了眉目,下来就是工程招标,确定村上负责人。
每遇大事,老书记就要一个人先“深思熟虑”一番。他自然就特别慎重这个大事了。忙完工作,干完农活,回到家里,吃过晚饭,他一个人躺在自己的床上思考大事。
银色的月光透过窗子泄在床头。已是晚上十二点了,他睡不着,起来,抽了两锅老旱烟。依旧是思考。他把村干部一个一个地考察,妇女主席排除了,文书排除了。纪检书记可以考虑,但他的职责是监督违纪违规干部的,似乎不便担任工程负责人。那就只有考虑徐主任了。可是,他以往的表现总是毛毛草草的,做事不稳当。是轻飘飘的货。老书记怕他会在工程管理上粗心大意,出现质量问题。可他不能干,谁能干呢?唉,改革才当上副主任,又是第一个担重担,他或许能圆满完成任务的……
反正,对徐改革,老书记心底里有着不踏实的感觉。
当资金到位后,老书记就及时召开村委会会议,讨论工程问题。他让大家讨论让谁当工程负责人,干部们都提名徐主任。他说自己也同意。决议便形成了。老书记当会就叮咛,“徐主任,这个重担你要给咱担好,你一定要找一位懂质量、负责任的工程监管人员,严把质量关。监管人员的失误就是你的失误!”
“这我知道,监管人就让我表弟田虎担任。他现在在咱们临县蓝天县城开着农资门市。他干了多年工程,懂质量,懂管理。”
“那个人你确定!我再说一遍,这280万的钱是全村人的希望,别让大家以后失望了。”
四脚兽低头作思考状。
9
经过三个月施工,四条宽敞的街道变成了平整如镜的水泥街道了。两边的阳沟也统一盖上了水泥楼板,正是平入平出。村民们一看见村干部都翘指赞扬:“这村委会才干了一件大实事!”“嘿,四脚兽才喋了个大活!”……
半年后,水泥街道就变成了砂石街道了。有一半水泥罩面都揭掉了,看茬口,仅仅有两公分厚。这明显是偷工减料的结果。老书记看在眼里,气在心里,恨在咬紧的牙关里。他气自己选错了人,他恨徐改革糊弄了自己。他说不出自己的气愤。近三天里,每天早上,他老书记就把徐改革带上,在村子主街道的水泥石子路上走升两个来回,两人一句话也不说。他们能说什么呢?散乱在街道上的碎石子咯得他们脚跟疼。徐改革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他心里的鬼在翻腾……
此时此刻,老书记的眼睛笼罩着一片酸雾。
一周后,老书记一个人悄悄走进了县城,走进公路局张局长的办公室。请求他派人来村上,估算水泥街道的实际造价。
徐刚同样看见了那水泥石子路,也看见了书记和儿子在那石子水泥路上走着不言语。“偷工减料,贪污工程款”九个字就在他心里直翻腾,让他坐卧不宁。他怀疑儿子干了坏事,他很可能欺骗了老书记,他想了好多好多……他最后想到表侄田虎。第二天,他就坐上汽车向远隔130里的蓝天县田虎家奔去。
本世纪初,随着扶贫工作的不断深入,扶民、惠民活动也开展得有声有色。每年县农业局都会给各村免费发化肥、发农膜。接到通知后,四脚兽就开上村委会东风大汽车去县城拉回。随之,就根据村上摸底确定分发给贫困户、低保户,并一家一家地送到他们的家门口。
去年接到通知,四脚兽依旧开上东风汽车,去县城拉化肥,回来时,却没有拉回一袋化肥。老书记问,“怎么没有拉下化肥呢?”他说,“唉,咱们去晚了,人家第一批化肥发放完了,说是等第二批运回来后,就补发咱们村的化肥。老书记确信了。可是,等到年底也没有补发化肥。
今年又是空车去空车回。四脚兽同样说去迟了,等后面补发。这回,老书记怀疑了。随着怀疑浓度加重,老书记坐不住了。他又悄悄去了县城,走进了县农业局。他对农业局物资管理人员说,“永乐镇天王村近两年没有领到化肥。你们什么时候补发?”
人家说,“发了发了,没有欠任何村子的化肥。”
老书记说,“那我就记错了,记错了。”他转身就赶快走人。
这时候,老书记看到权力的可怕与狰狞,权力的膨胀,膨胀,再膨胀的威力!
转了两次汽车,徐刚才赶到田虎家。那时已是下午十二点。田虎正在家里准备吃午饭。一家人让他吃饭,他说,不急,我先问田虎个事儿。他把田虎拽到院子里,两人坐在两个小板凳上说话。
徐刚:“表叔问你,监修村子里的街道挣了多少钱?”
田虎:“不多,几万块钱。”
徐刚:“你看那工程质量如何?”
“质量?”他顿了一下说,“都按标准干的。没有问题。”
徐刚:“那水泥街道怎么就变成石子路了?你说实话,才不到半年,街道就成了石子路,这是雪里埋死人埋不住呀!明显是偷工减料,你说,贪污的工程款谁拿着?这事会很快处理的。请你做好准备!”
徐刚说完匆匆走向大门去。
“唉,表叔。表叔,我给你说”他急忙撕住徐刚的衣角。“表叔,那钱是我表兄弄的,他让我先存在我名下,以后再处理。唉。这……?”
“你俩就等着吧!”徐刚说着快速走出大门去……
回到村子,他没有回家,径直走进了村委会。文书正在写材料,他问书记去那里了,文书说去县上了,还没有回来。急得他在院子里转圈儿跺脚不止。
那时候老书记才回到永乐镇,他没有回村,没有回家,却走进了镇政府。他径直走进了马书记的办公室。他向马书记详细汇报了他掌握的关于四脚兽的工作怀疑点,他确信四脚兽背着他违反了中央八项规定,有贪污村里街道水泥化工程款的嫌疑,有独吞县农业局发给村上化肥的嫌疑。他请求镇上立即调查处理四脚兽的问题。
马书记说,“这还能行!这事要彻底调查处理!咱们先不要打草惊蛇。让我先向县纪委反映一下情况,让人家按程序进行调查。”
回到村子,和往常一样,老书记先走进村委会,他要看看文书的材料写得咋样。一走进大门,徐刚就在院子里挡住他,向他急切地报告了田虎告诉自己工程贪污问题。他说,请您赶快报告马书记,立即清查处理儿子和田虎。他坚决支持组织的处理结果!
此时此刻,徐改革还在开着村上的拖拉机为自家旋地。
听了徐刚的报告,他急忙掏出手机给徐改革打电话: “徐主任,你在哪里?是你开走了拖拉机吗?”
“书记爷,是呀是呀,我实在找不下旋耕机,就开着咱村上的拖拉机,在老虎沟边给我家旋玉米地哩。”
“你要小心,小心,再小心,注意安全!”老书记大声叮咛。他感到心慌,才坐在办公桌前,翻开《梁家河》,读了一段就放下,他想立即再去到镇上,把徐刚的报告告诉马书记,才走出村委会大门。两辆黑色小车向村委会开过来,停在了门口。车上的人没有下车。马书记从车窗里伸出头说:“徐书记,县纪委和公路局来人,要约徐改革谈话,落实问题。你带我们去找他吧。”
“好吧,他现在正给他家旋地,走,去老虎沟边!”老书记上了马书记得小车。
车子沿着生产路行驶,隔着车玻璃,老书记远远地看见,徐改革那三亩半地已经旋完,却看不见拖拉机和徐改革。才旋过的黑土地如乌金般地可爱。初升的太阳照着它,把棉柔与温暖亮给世界。两辆小车停在地边。一行人都下了车,走到沟边寻找拖拉机。俯视地边深深的沟渠,那红色拖拉机跌下了渠底,四脚兽就卷曲着身子,窝在渠底一动不动。老书记吓得跌坐在沟边,急忙掏出手机给文书打电话,让他赶快找人来老虎沟边。马书记同时也打手机,让镇派出所李所长来天王村……
一会儿,各路人员都来到了天王村老虎沟边,大家和村民一起把徐改革的尸体从沟渠吊上来,放在旋过的土地上。李所长拍照后,从徐改革衣兜里掏出手机,翻到近期的语音对话记录,打开免提,从手机里播出清晰的声音:“喂,是田虎吗?”
“是,表哥,什么事?”
“我又弄到了一车化肥,还是拉到你门市上经销吧,分成照旧。”
“好的,你拉来吧,这几天肥料销售很快!”
“嗳,你把咱那些钱分期存完了吗,时间间隔要长一点。都用你的名字存。别留下破……”
当天下午,县纪委和农业局的小车一同向蓝天县城奔去……
作者简介
梁炜,(原名梁长生)陕西省作协会员。中学高级教师。作品发表于《椰城》、《小说月刊》《星火》》《短篇小说》《光明日报》《大河报》《教师报》《中国社会保障报》等。出版小说集《爱之劫》、长篇小说《坎壈人生》、《碎瓷》。小说集《爱之劫》获陕西省首届青年文艺创作奖(易发杯)银杯奖。短篇小说《追悔》获第二届“南孔杯”廉洁文学创作大赛小说组壹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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