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凉印象
吴青云
我已近十年未回到过平凉,有时我甚至怀疑有关它的回忆是否真实存在过,可每当我看到平凉的相关信息时,这段早已模糊的回忆却又变得清晰可见,使我倒有些怀念起那多年未曾谋面的故乡。
我对于平凉的印象都是从我幼年时期零星破碎的记忆中拼凑出来的。我父亲是甘肃平凉人,我却不在那里出生成长,往往只有清明节祭祖时才会回去,而过年只回去过一次,但我对后者反而比前者的印象更深。
平凉的新年是我所见过最具年味的。南方有社戏,西北有社火。社火在甘肃人看来是新年不可或缺的一项重要活动。而你若想要体会到社火的气氛,就应该将自己“扔”进去。
拉开社火序幕的,是春官抑扬顿挫的即兴唱词:“三十三天天外天,当阳桥上会八仙。今日见了年兄面,好似拨云见晴天。”春官将羽扇向空中一扬,鼓手随即以重槌短暂敲击几声作为开场信号。春官每用西北腔调喝一句,锣鼓立即介入,奏响经典的“凤凰三点头”,而春官念词期间,锣鼓又戛然而止,一动一静,映衬和谐,你只觉得这激情澎湃的唱喝激得你的热血直往脑门上涌,急促的鼓点声将你的心脏震得发麻。
平日里在工地卖力、在田间刨食、在教室用功的那些人在这支以春官带头的队伍里全都变了样。他们此时皆是脸上浓墨重彩,一身装扮夸张而鲜亮,带着一股要把整个冬天都掀翻的狠劲与热劲,肆意狂放地在这个名为“乡土”的舞台上将规矩烧个光!无论是戴着面具张牙舞爪,还是站在高跷上俯视众人,又或是迈着“登跨步”的秧歌,都将所有的热情、所有的幽默、所有的粗犷发挥得淋漓尽致。
这其中最令我欢喜的还当属舞狮。我也曾观看过佛山的醒狮表演,灵巧敏捷,华丽雄健,满足了我儿时的那个武侠梦。而甘肃北狮的风格与其截然不同,鼓点炸开黄土,狮影飞腾在满天纷扬的黄土沫子中,更显得朴素写实,豪迈威风。
在这之后乡上又会组织着连唱几天秦腔,我对此并不太感兴趣,唯一有印象的是一个丑角扮演的《拾黄金》,倒是颇为滑稽。
关于过年的回忆就到此为止了,尽管清明节时回去次数更多,但清明的活动无非就是上坟和走亲戚,对一介孩童来说也显得乏味单调了。因此我便只记下了油糕,火烧、烧鸡等吃食以及每次回去姑姑顿顿都做的高粱面。
说实在的,我很讨厌高粱面的味道,平淡中带着几分苦涩,就像平凉的老百姓们的日子一样。在我眼里平凉是一块极穷苦贫瘠的土地,但他们却始终抱着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韧劲,满怀希望种下洋芋和高粱,日子是苦涩的,他们就自己加点佐料把它过得有滋有味。
这滋味,藏在每家每户的壁画上。那画上有享受天伦之乐的神仙,有红日初升的迎客松,有抱鲤送福的垂髫幼儿……他们将自己对好日子的“盼头”牢牢钉在了墙上,日子苦,心不苦。
五年级的清明是我最后一次回平凉,走之前我从三爷家门口拾了一块平平无奇的石头。它并没有什么鲜艳的光泽和值得留意的特点,我捡起它也纯粹是自己闲的没事干,但我还是弯腰将它揣进了口袋。
石头很凉,不知为何却让我感到了几分心安与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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