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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米提:戈壁精灵——野骆驼

戈壁精灵——野骆驼

(散文)

哈米提·博拉提汉(哈萨克族)

开春了,阿尔金山顶上的雪化了不少,不再是冬天里那层冻得硬邦邦的厚冰,阳光一照,雪水顺着山势慢慢往下淌,山脚下冻了一整个冬天的冻土,也跟着慢慢软了,踩上去不再是硌脚的硬冰,带着点湿润的潮气。库姆塔戈沙漠的风,也没了冬天那股狠劲儿,冬天的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一样,又冷又疼,吹得人睁不开眼,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子,可春天的风不一样,吹在脸上温温的,裹着淡淡的沙粒味,不呛人,反倒让人觉得舒坦。我在家门口歇了好一会儿,看着天朗气清的,没风也没云,就翻身上了黑驼杰里玛亚,慢悠悠地往安南坝的戈壁深处走,没什么急事,就想趁着这难得的好天气,跟着它逛逛野骆驼真正生活的地方,看看这片荒滩的春天到底是什么样子。

杰里玛亚是野骆驼的后代,算起来,它的祖辈都是在安南坝的戈壁沙漠里自由奔走的野驼,后来被管护站的人救助,慢慢养得温顺了些,可骨子里还留着野驼的性子。它浑身长着厚实的黑褐色驼毛,摸上去软软的,却又结实,能抵得住戈壁的风沙,也能扛住早晚的温差,驼峰挺得直直的,硬邦邦的,不像家里养的那种骆驼,吃饱了也软塌塌的,没点精神,一看就是在戈壁里熬惯了的,耐得住苦,也懂这片土地的脾气。它性子温顺,从不闹脾气,我骑在它背上,稳稳当当的,走起来步子慢而稳,四蹄踩在沙土上,没什么大动静,就轻轻的“噗噗”声,只有脖子上挂的那只旧铜铃,是管护站的老人给系上的,铃身都磨得发亮了,偶尔随着它的脚步晃一下,叮铃响一声,声音慢悠悠的,不刺耳,在空旷的戈壁滩上飘出去老远,又慢慢散在风里,像是这片荒野独有的声响。

我骑着它慢慢走,心里也跟着静下来,城里的喧闹、琐碎的烦心事,全都被抛在了身后,眼里心里,就只有眼前的戈壁,还有身下稳稳走着的杰里玛亚。安南坝的野骆驼,是实打实的戈壁精灵,金贵得很。听管护站的工作人员说,这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全世界剩下的数量没多少,比大熊猫还少见,能在这片戈壁里见到它们,是很幸运的事。它们常年生活在这戈壁和沙漠里,没人管,也没人喂,全靠自己讨生活,却能在这缺水少草、环境恶劣的地方一代代活下来,本事大得很。这里的气候太极端了,夏天热得能把沙子晒得烫脚,冬天冷得能冻裂石头,常年干旱,一年到头也下不了几滴雨,植被又少又粗糙,可野骆驼们早就适应了这一切。渴了,它们能凭着超强的记忆力,找着藏在沙漠深处、戈壁沟壑里的盐碱水泉,就算几天喝不上水,也能扛得住;饿了,就啃那些扎人的骆驼刺、硬硬的梭梭嫩芽,还有沙地上那些不起眼的干枯牧草,别的动物碰都不碰的东西,它们能吃得安稳;就算刮起大风沙,漫天都是黄沙,看不清路,它们也能稳稳站着,缩起身子,不被风沙吹跑,天生就是这片戈壁的主人,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活成了最坚韧的模样。

我骑着杰里玛亚,从管护站旁边慢慢出发,先走过一片荒漠草原。这片草原,不像南方的草原那样绿油油、软绵绵的,一年四季大多是枯黄的,冬天的枯草还没完全褪干净,满地都是黄乎乎的,密密麻麻铺在地上,被风吹得伏在地面,可仔细蹲下来看,草棵子里已经冒出了星星点点的嫩绿色小芽,细细的,小小的,从干枯的草根处钻出来,怯生生的,却又透着一股子韧劲,看着就有股生气。路边的梭梭树,是戈壁里最常见的植物,长得不高,枝干硬硬的,冬天里全是枯褐色,春天一到,枝桠上就抽出了红红的小尖,一点点晕开,慢慢长成嫩绿的叶子;红柳也冒出了细碎的绿苞,密密麻麻长在枝条上,用不了多久,就会开出淡粉色的花,把戈壁装点得好看些;就连平时扎手的骆驼刺,浑身都是尖刺,碰一下就扎人,春天一到,也变得软乎乎的,刺尖上泛着新绿,不再那么扎人,成了野骆驼最常吃的食物。风一吹,满鼻子都是沙子的腥味、青草的淡香,还有点盐碱水的涩味,混在一起,不怎么好闻,却是安南坝春天独有的味道,闻久了,反倒觉得踏实,这是属于荒野的、最真实的气息。

抬头往远处望,阿尔金山就横在眼前,巍峨又沉稳,像一道巨大的屏障,守着这片戈壁沙漠。山顶还留着没化完的积雪,白皑皑的,一片连着一片,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山腰间和山脚下,积雪全化了,露出褐黄色的山体,光秃秃的岩石,还有零星的植被,白的雪、黄的山、蓝的天,三种颜色衬在一起,简简单单,却又格外壮阔,看着特别踏实。山脚下的沟沟壑壑里,雪水化成了细细的小溪,没有大河的汹涌,就这么慢悠悠地流着,叮咚叮咚地响着,水流不大,却一路往沙漠里钻,滋润着沿途的土地。这地方太干了,一年到头下不了几滴雨,蒸发量又大,水比什么都金贵,这些看似不起眼的溪水,就是戈壁所有生灵的命根子,不管是野骆驼,还是其他小动物,都靠着这些水源活下去。

野骆驼最是记路,它们世代生活在这里,对这片土地的每一寸都了如指掌,哪块有泉眼,哪条沟春天会流雪水,哪片草场会长出嫩草,它们心里都清清楚楚,从来不会迷路。开春雪水一化,它们就从冬天扎堆取暖、躲避寒风的地方出来,成群结队,顺着水源走,慢慢迁徙,找刚长出来的嫩草吃,开启新一年的生活。杰里玛亚鼻子灵,从小跟着祖辈在这片地方走,也熟悉这里的一切,闻着溪水的味道,步子都不自觉轻快了些,我松松手里的缰绳,不催它,也不拦它,由着它慢慢往水边靠,自己就坐在驼背上,安安静静看着沿途的风景,感受着戈壁的春风,心里格外舒坦。

越往阿尔金山脚走,山上的石头越多,路面也变得坑坑洼洼,不再是平坦的沙地,可杰里玛亚走得依旧稳当,四蹄避开尖锐的石头,一步一步慢慢走。低处的积雪全化了,露出光秃秃的山皮,褐黄色的,带着干裂的纹路,高处的雪还厚厚一层,像是给山顶戴了顶白帽子,界限分明。一路上总能撞见各种野物,它们才是这片山林的主人,平日里很少见到人,所以格外警惕。坡上时不时能看见几只鹅喉羚,个头不大,浅棕色的皮毛跟戈壁的沙土颜色差不多,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它们总是安安静静站在坡上吃草,耳朵竖得笔直,时刻听着周围的动静,一察觉到我们的身影,就立刻停下动作,警惕地盯着我们,看一会儿,确认有危险,就蹬着蹄子往山上蹦,跑得飞快,蹄子踩在石头上哒哒响,身姿轻盈,转眼就窜进了山石和灌丛里,没了影,只留下一阵轻微的响动。

天上还有金雕,张着大大的翅膀,翼展很宽,在高空慢悠悠地盘旋,不用怎么扇动翅膀,就顺着气流飞,飞得老高,身影在蓝天下显得格外矫健。它们的眼睛尖得很,居高临下,底下戈壁上、山坡上的一点动静,都逃不过它的眼睛,不管是奔跑的小动物,还是地面的风吹草动,都能被它看得一清二楚,是这片天空的王者,给巍峨的阿尔金山,添了几分威严。除了金雕,偶尔还能看到几只不知名的小鸟,成群结队从头顶飞过,翅膀掠过天空,留下几声清脆的鸣叫,给安静的山野,添了几分生气。

走了好一阵子,路面慢慢平缓下来,到了一片开阔的草甸子,这里的草比沿途的茂盛一些,雪水也能流到,是戈壁里难得的好地方,我远远就看见了几峰野骆驼。它们比杰里玛亚看着野多了,浑身透着一股野性,不像杰里玛亚这般温顺,毛色大多是浅黄和褐色,和戈壁的颜色融为一体,很好隐蔽,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分散在草甸上,有的低着头,慢悠悠啃着地上的嫩草,吃得很仔细,不慌不忙;有的抬着脖子,四处张望,时刻保持着警惕,守护着群体;有的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在晒太阳,享受着春日的暖阳。其中一峰母骆驼身边,跟着一只小小的驼羔,看着刚出生没多久,个头小小的,浑身的毛软软的,还没长结实,走路还摇摇晃晃的,步子不稳,紧紧贴在母驼身边,一步都不敢离,母驼走到哪儿,它就跟到哪儿,偶尔低头学着母驼啃几口草,又很快抬起头,依赖地看着母驼,看着娇气得很,也可爱得很。

我赶紧轻轻勒住杰里玛亚,让它停下脚步,不敢再往前凑,就怕惊扰了这些稀罕的生灵。我就安安静静坐在驼背上,屏住呼吸,远远看着,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打破这份宁静。能这么近距离看到野骆驼,尤其是带着驼羔的母驼,我心里满是欢喜,也满是敬畏,觉得特别幸运。旁边的石头坡上,还能看见盘羊,头顶长着弯弯的大角,粗壮又结实,它们擅长在陡峭的山坡上攀爬,脚步稳健,就算是近乎垂直的山石坡,也能来去自如;灌丛里还藏着藏原羚,它们身形小巧,跑起来飞快,最显眼的就是白花花的屁股,一动就晃,一察觉到动静,就立刻窜进了草丛里,没了踪影。这些生灵,鹅喉羚、盘羊、藏原羚,还有天上的飞鸟,都和野骆驼一起,生活在这片荒山里,彼此依存,互不打扰,把冷冷清清的荒山,变得热热闹闹的,充满了生命的气息。

在草甸边歇了一会儿,看着野骆驼群安安稳稳吃草,我才轻轻催动杰里玛亚,慢慢从山脚下绕出来,往库姆塔戈沙漠的方向走。没走多久,就彻底进了沙漠,一眼望过去,全是连绵起伏的沙山,一座连着一座,黄澄澄的,看不到尽头,沙山的线条柔和,被风吹得圆润,没有棱角。风轻轻一吹,细小的沙粒慢慢流动,在沙坡上划出细细的纹路,一层叠着一层,平平展展的,像是大自然亲手画出来的,干净又纯粹。杰里玛亚走沙漠最是擅长,它的蹄子厚实,有软软的肉垫,踩在软沙上,不打滑,也不陷坑,每一步都稳稳当当的,就算是走在陡峭的沙坡上,也能保持平衡,不用担心会摔倒,我坐在它背上,丝毫不用操心,只管看着眼前的沙漠风光。

别觉得沙漠里光秃秃的,全是沙子,就没活气,其实不然,沙漠里也藏着不少生机。沙坡背风的地方,能避开大风,积攒些许水分,沙棘、麻黄草这些耐旱的植物,就深深扎着根,在这里顽强生长,它们的根系很长,能扎到地下很深的地方,汲取珍贵的地下水,春天一到,就冒出绿芽,慢慢长出枝叶,给一片金黄的沙漠,添上点点绿色;偶尔能看见兔狲、石貂在沙砾堆里窜来窜去,它们个头小,皮毛厚实,能适应沙漠的温差,动作快得很,一转眼就从沙堆这头窜到那头,寻觅着食物;天上还有些不知名的小鸟,落在低矮的梭梭枝上,叽叽喳喳叫着,声音清脆,给安静的沙漠添了不少声响,不再显得孤寂。

往沙漠深处慢慢走了没多久,就到了一处盐碱水泉,这是沙漠里为数不多的水源,也是周边所有生灵的聚集地。开春雪水多,泉眼里的水满满的,水面清清的,没有杂质,映着蓝天和旁边的沙山,水天一色,格外好看。几只蒙古野驴正站在泉边喝水,它们个头高大,身形矫健,毛色棕黑,看着很洒脱,常年在沙漠里生活,也见惯了戈壁的生灵,看见我们过来,也不害怕,不躲也不慌,只是抬头瞅了一眼,又低下头,咕咚咕咚喝着水,自在得很,喝完了就站在泉边休息,晒着太阳,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杰里玛亚也凑了过去,低头慢慢喝着水,喝几口就抬抬头,晃一晃脑袋,脖子上的铜铃轻轻晃着,叮铃作响,声音和泉水声、风声混在一起,格外悦耳。

我坐在驼背上,看着眼前的一切,泉水清清,野驴悠闲,杰里玛亚安静喝水,沙漠辽阔,心里格外平静,觉得这才是荒野最本真的样子,没有打扰,没有喧嚣,所有生灵都自在生活,彼此和睦。正歇着的时候,远处忽然扬起一片沙尘,不是大风刮起的漫天黄沙,而是动物奔跑带起的沙雾,我立刻抬头往远处看,只见一大群野骆驼,正朝着水泉的方向慢慢走过来,足足有二三十峰,大大小小,老幼皆有。它们跑得不算快,步伐沉稳,却带着一股未经驯服的野气,黑的、褐的、黄的身影,在金黄的沙地上慢慢移动,身后拖着长长的沙烟,领头的是一峰高大的公骆驼,身形健壮,驼峰挺拔,昂着头,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发出低沉的叫声,浑厚又响亮,像是在招呼后面的同伴,也像是在宣告这片领地的归属。

我攥紧手里的缰绳,安安静静坐着,一动也不动,就这么看着这群野骆驼从旁边经过,它们看了看我和杰里玛亚,没有表现出攻击性,也没有过度惊慌,只是自顾自地走到泉边,低头喝起水来,自在又从容,渴了就喝水,饿了就啃几口旁边的沙生植物,累了就站在泉边休息,完全把这片沙漠当成了自己的家。那一瞬间,我才真正觉得,这戈壁滩,这沙漠,这阿尔金山,全都是它们的家,它们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在这里繁衍生息,历经千百年,从未离开,是这片荒凉土地上,最忠诚、最坚韧的主人。

不知不觉,太阳慢慢往西沉,不再像中午那样刺眼,光线变得柔和,把沙山、阿尔金山都染成了暖暖的红色,金黄、橘红、淡粉,层层叠叠,晕染开,整个戈壁沙漠,都被笼罩在一片温柔的霞光里,连杰里玛亚身上的黑毛,都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光,好看极了。我伸手摸了摸杰里玛亚的脖子,它的皮毛暖暖的,它感受到我的动作,轻轻晃了晃脑袋,铜铃又响了起来,声音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温柔。我知道时候不早了,该往回走了,于是轻轻调转方向,让杰里玛亚慢慢往管护站的方向走,脚步依旧慢悠悠的,不慌不忙。

身后的野骆驼群,还在泉边休憩、喝水,山坡上的鹅喉羚,依旧在蹦跳觅食,天上的金雕,还在高空盘旋,所有的生灵,都在这片荒野里,过着属于自己的生活,安静又自在。这一路,走了大半天,没什么热闹的景致,没有花红柳绿,没有车水马龙,也没遇见几个人,就跟着杰里玛亚,慢慢走,慢慢看,看阿尔金山的积雪,看库姆塔戈的黄沙,看刚冒头的青草,看各种各样的戈壁野物,最幸运的,是遇见了这群野骆驼,看着它们自在生活的模样,心里满是触动。

它们不娇贵,不张扬,没有优越的生存环境,没有精心的照料,就在这艰苦的戈壁滩上,安安静静地活着,凭着一身本事,抗酷暑,耐严寒,找水寻食,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一代又一代,活成了最灵动、最坚韧的戈壁精灵。安南坝的春天,没有城里的繁花似锦,只有慢腾腾的风,慢慢化的雪,慢慢长的草,还有这群自在穿梭的野骆驼,它们是戈壁的魂,是这片荒凉土地上最珍贵的生机,是大自然留给我们的瑰宝。

骑着杰里玛亚走这一趟,没有匆忙,没有浮躁,只有满心的安稳与平和,看着这些戈壁精灵,我也懂了这片荒野独有的温柔,它不似江南水乡的温婉,不似平原大地的富饶,却有着最顽强的生命,最纯粹的美好,有着这群坚守于此的野骆驼,守着这片戈壁,岁岁年年,永不离去。暮色慢慢浓了,驼铃声声,我和杰里玛亚的身影,渐渐走在归途,而那群戈壁精灵,依旧在这片土地上,自在生长,安然生活,成为安南坝最动人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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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紫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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