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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米提:草原迁徙路漫漫

草原迁徙路漫漫

(散文)

哈米提·博拉提汉(哈萨克族)

祁连山脉横亘在远方,雪峰在晴空下闪着清冷的光,阿尔金山的轮廓沉稳而厚重,两山之间,便是阿克塞无边无际的草原。从戈壁荒滩到青绿草甸,从疏勒河畔到丘陵缓坡,这片土地承载着哈萨克牧人一代又一代的足迹,也承载着一季又一季的转场与迁徙。草原的路,从来都不是一条笔直的线,而是随着水草、季节、风雪不断延伸的长路。迁徙路漫漫,每一步,都是对家园的眷恋;每一步,都是对自然的敬畏;每一步,都藏着牧人最朴素、最深沉的情感。 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晨雾像轻纱一样笼罩在毡房四周。牧人一家早已起身,为这场期待已久的转场做着最后的准备。拆毡房、捆家当、扎驮子,每一件事都有条不紊。牧人的动作熟练而沉稳,这是从小跟着父辈耳濡目染练就的本领。

白色的毡房被一点点拆开,毛毡叠得整整齐齐,木架捆得牢固扎实,所有家当都要一一装上骆驼,跟着一家人奔赴新的牧场。 六峰骆驼依次跪卧在地上,安静而温顺。它们是牧人最忠实的伙伴,也是迁徙路上最可靠的脚力。从春到夏,从夏到秋,骆驼跟着牧人走过无数条牧道,踏过无数片草原,早已习惯了迁徙的节奏。牧人将一件件家当仔细捆在驼峰之间:绣着云纹和羊角花纹的彩毡,装着禾木孜的厚实牛皮袋,擦得光亮的铜壶、奶锅,一家人的衣物被褥,还有日常所用的零碎物件,全都捆扎得稳稳当当,既不摇晃,也不松散。最前面那峰领头骆驼的驮子上,左右各固定着一只打磨光滑的木箱,两个活泼可爱的孩子就坐在木箱里,一路上好奇地打量着四周,时而探头张望,时而小声说笑,给漫长的迁徙路添上了几分热闹与生气。 一切收拾妥当,牧人轻轻一拍驼颈,六峰骆驼缓缓起身,排成一列,踏上了牧道。

驼蹄踏在柔软的草甸上,发出低沉而厚重的声响,脖颈上的铜铃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叮当——叮当——”,铃声清脆悠远,在空旷的草原上飘散开来,传得很远很远。这铃声,是草原的声音,是迁徙的声音,也是牧人心中最熟悉、最安心的声音。 走在驼队左侧的,是牧人漂亮又能干的媳妇。她身着一身精美的哈萨克民族服装,深蓝色的长袍上,用红、绿、金三色丝线绣满缠枝莲花纹与吉祥图案,裙摆边缘缀着细碎的银饰,每走一步,便轻轻晃动,折射出柔和的光。头上的红绸头巾一端垂在肩头,一端系在颌下,衬得她眉眼清亮,面容温婉,脸颊上淡淡的高原红,是草原赐予她最自然、最动人的色彩。她身姿挺拔,神情从容,既有草原女子的干练,又有母亲独有的温柔。 她胯下骑着的,是一匹自家马群里精心养大的阿克塞马。这匹马并非从别处换来,而是从小驹开始,便由一家人亲手喂养、细心照料,在阿克塞的草原上跑大、跑壮、跑稳了的良马。它通体乌黑,鬃毛顺滑如缎,四肢强健,步伐稳健,性子温顺又通人性,熟悉牧道,懂得主人的心意,是迁徙路上最放心的坐骑。

妇人左手轻轻牵着领头骆驼的缰绳,右手稳稳握住马缰,手腕上的银镯随着动作微微作响,声音轻柔悦耳。 最让人动容的是,在马鞍正前方,她用结实耐用的牦牛皮绳,牢牢固定着一架小巧精致的婴儿摇床。摇床由松木制成,边缘打磨光滑,床内铺着柔软厚实的棉垫,垫子上一针一线绣着圣洁的雪莲花,花瓣洁白,寓意平安吉祥。摇床里,刚出生不久的婴儿睡得正香甜,小脸蛋粉嫩可爱,呼吸均匀平稳,随着马蹄与驼步轻轻起伏,摇床缓缓晃动,像躺在母亲温暖的臂弯里,连风声、铃声都成了温柔的催眠曲。 “慢一点,前面坡陡,留心孩子。”身后传来牧人宽厚的声音。妇人回头望去,只见丈夫并没有急着跟上驼队,而是守在羊群后方,慢慢驱赶着羊群。羊群是一家人重要的生计,老弱的羊要慢慢走,贪吃的羊羔不能离群,必须有人耐心照看,一步一步稳稳跟上。妇人笑着朝丈夫点头,轻轻挥了挥手,又转回头,目光望向远方水草丰美的夏季牧场,眼神里满是期待与安宁。

牧羊犬巴尔斯始终紧跟在驼队身后,寸步不离。它一身黑亮的皮毛,只有胸口处有一缕雪白,像一朵绽放在胸膛上的雪莲花,威风凛凛,又忠诚可靠。巴尔斯是陪伴家中三代人的牧羊犬,熟悉草原上的每一条牧道,懂得主人的每一个眼神,时而跑到前方探路,时而回身照看落在后面的骆驼,时而警惕地环顾四周,守护着一家人的安全。它不吵不闹,沉稳安静,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守护着这支小小的迁徙队伍。 驼队缓缓前行,牧道在脚下不断延伸。草原辽阔无边,酥油草在风中轻轻起伏,野花星星点点散落在草间,空气里满是清新的草木香气。

行至一处平缓的坡地,一群藏原羚忽然出现在牧道旁。它们身形纤细轻盈,浅褐色的皮毛与草原融为一体,白色的臀斑格外醒目。这群藏原羚安静地站在草地上,好奇地望着驼队,没有惊慌,没有逃窜,只是远远注视着这些熟悉的身影。领头的藏原羚微微抬头,犄角挺立,与驼队相望片刻,又低下头,悠闲地啃食青草。在阿克塞的草原上,人与野生动物早已习惯了彼此的存在,互不惊扰,平和相伴。 草丛之间,一道火红的身影轻快闪过,那是一只赤狐。它毛色鲜亮,步伐轻盈,在草丛中自在游动,时而停下嗅闻风中的气息,时而竖起耳朵聆听驼铃的声音。赤狐是草原的精灵,机敏而优雅,与牧人世代相邻,互不伤害。

不远处的向阳坡上,一幕更加温馨的画面映入眼帘:一只沙狐正带着三只幼崽在草地上玩耍。小沙狐浑身毛茸茸,灰黄的毛色与枯草相近,它们追着母亲的尾巴,在草丛里滚来滚去,发出细细小小的叫声。母沙狐卧在一旁,一边照看孩子,一边警惕地望向驼队,见队伍并无恶意,便又低下头,温柔地舔舐着幼崽的皮毛。生命最本真的温暖,在这一刻静静流淌。 忽然,远处的戈壁滩上掠过一阵疾风,一群藏野驴昂首扬蹄,飞驰而过。它们身形高大矫健,奔跑起来气势十足,长嘶一声,清亮的声音在草原上回荡。藏野驴生性自由,无拘无束,像一阵风、一团影,转瞬便奔向远方,只留下一串轻快的蹄印。

更远处的戈壁上,几头野骆驼正慢悠悠地漫游。它们看到渐行渐远的家驼队伍,纷纷停下脚步,投来好奇的目光。野骆驼歪着头,打量着同类身上的驮子、木箱、毡毯和各种家当,眼神里满是疑惑,仿佛在轻声询问:你们身上背着什么奇怪的东西?为什么要跟着人,走向那么遥远的地方? 家骆驼也停下脚步,发出几声低沉的嘶鸣,像是回应,又像是告别。野骆驼与家骆驼同根同源,都生于这片草原,长于这片戈壁,只是命运不同,归途不同。一个在天地间自由漫游,无牵无挂;一个承载着牧人的家当,跟着主人走过漫漫迁徙路。可它们同样热爱这片土地,同样适应草原的风雪与阳光,同样在阿克塞的天地间,书写着属于自己的生命故事。

日头渐渐升高,温暖的阳光洒满草原。妇人勒住马缰,让队伍稍作休息。她从马鞍旁取下清水囊,先喂给身下的阿克塞马,又轻轻抱起摇床里的婴儿。孩子醒了,发出几声轻柔的啼哭,母亲低头哼起古老的哈萨克摇篮曲,歌声温柔婉转,和着驼铃声,飘在风里。木箱里的孩子探出头,喊着要喝水,妇人笑着将水囊递过去,眼神里满是慈爱与温柔。巴尔斯趴在地上,安静休息,六峰骆驼低头啃食青草,牛皮袋里的禾木孜散发出淡淡的奶香与粮食香,与青草的气息混在一起,成了迁徙路上最安心、最熟悉的味道。

远处,羊群像一片缓缓移动的白云,慢慢靠近。牧人挥着牧鞭,走在羊群前方,嘴里唱着悠扬的牧歌。歌声粗犷而深情,唱着草原的辽阔,唱着水草的丰美,唱着一家人的平安,也唱着漫漫迁徙路上的希望。歌声在风中飘荡,与驼铃、风声、动物的轻响交织在一起,构成一曲最动人的草原乐章。 在这片草原上,牧人与家畜相依为命,野生动物与自然和谐共生。藏原羚在草坡上静立,赤狐在草丛中穿行,沙狐带着幼崽享受阳光,藏野驴在戈壁上奔跑,野骆驼在远处悠闲漫游。

家驼、阿克塞马、羊群、牧羊犬巴尔斯,与这些草原精灵同享一片蓝天,同踏一片草地,同饮一河清泉,互不侵扰,彼此守望。没有争夺,没有伤害,只有生命与生命之间最温柔的相处,只有自然最宽广的包容。这是阿克塞草原最动人的画面,也是人与自然最美好的模样。 迁徙的路还很长,从清晨到午后,从草甸到戈壁,从丘陵到河畔。一家人不急不躁,不慌不忙,跟着水草走,跟着季节走,跟着心中的家园走。六峰骆驼载着一家人的生活与希望,阿克塞马驮着妻子与襁褓中的婴儿,禾木孜装着温饱与安心,雪莲花绣着平安与吉祥,巴尔斯守着一路的安稳与温暖。牧人在后面赶着羊群,守护着全家最珍贵的财富。前路漫漫,可他们心中从不迷茫,因为草原永远在身后,家园永远在路上。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铺满整个草原,将天地染成温暖的橘红色。驼队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铜铃声依旧清脆悠远,牧歌声依旧在风中回荡。婴儿在摇床里安然入睡,孩子们在木箱里嬉笑玩耍,妇人端坐马上,温柔而从容,牧人赶着羊群,稳步相随,巴尔斯默默守护在一旁。藏原羚、赤狐、沙狐、藏野驴、野骆驼,在各自的天地里自在生活,目送着这支小小的队伍走向远方。

草原迁徙路漫漫,每一步都踏在岁月里,每一步都刻在记忆中。这不是奔波,不是流浪,而是牧人世代相传的生活方式,是与草原共生的古老智慧,是刻在血脉里的家园情怀。一代又一代哈萨克牧人,在阿克塞的草原上迁徙、生活、繁衍,与草原相伴,与生灵为友,把日子过成了一首悠长而深情的歌。 风还在吹,路还在走,铜铃声还在草原上飘荡。迁徙的脚步不会停下,对草原的热爱不会改变,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乐章,将在这片土地上永远奏响,生生不息,岁岁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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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天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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