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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米提:阿克塞的秋,在翅膀与屋檐之间

阿克塞的秋,在翅膀与屋檐之间

(散文)

哈米提·博拉提汉(哈萨克族)

当风掠过阿克塞的河谷,把白杨的叶子染成蜜色的金,我总在这样的午后遇见那座蓝白相间的凉亭。它像从牧民的毡房里生长出来的图腾,圆顶的纹路是哈萨克人刻在羊毛上的云纹,蓝漆的线条里流淌着祁连山融雪的清冽。山脚下的树林在秋阳里烧得热烈,黄得像阿肯弹唱时手里的冬不拉琴弦,每一片叶子都在风里震颤着,要把整个季节的暖都抖落进大地的怀抱。

抬眼是连绵的祁连,蓝得像被鹰翅擦亮的天空。那些沉默的山峦是阿克塞最古老的牧人,他们披着积雪的白毡,看了百年的转场,听了百年的驼铃。此刻山巅的云正缓缓移动,像哈萨克老人手里捻动的羊毛线,把天空织成一张柔软的网,网住了南飞的雁群。十几只黑色的影子剪开蓝幕,翅膀拍碎了阳光,落下细碎的光斑,在金黄的树梢上跳荡。我忽然想起哈萨克谚语里说:“飞鸟的翅膀上,驮着故乡的风。” 这些年年南去的雁,是否也把阿克塞的秋意,带到了更远的草甸?

凉亭坐落在树林的中央,像一座被遗忘的冬窝子。它的圆顶是缩小的毡房穹顶,蓝白相间的花纹里,藏着牧民对天空和草原的敬畏。我曾在这里遇见一位守林的哈萨克老人,他说这亭子是三十年前牧民们一起盖的,每一根木柱都来自河谷里的白杨,每一道纹路都出自老阿爷的刻刀。“秋天的风最烈,”他裹紧羊皮袄,指了指远处的雁群,“就像我们转场的马队,呼啦啦从山脚下过,留下一路蹄印。” 那时我才懂,这座凉亭从不是静止的风景,它是牧民们插在大地上的一根坐标,无论转场到多远的冬窝子,回头望时,总能看见蓝白相间的屋顶,像母亲系在领口的蓝布帕子。

风穿过凉亭的柱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冬不拉的低音弦。我坐在石凳上,看金黄的叶子旋转着落下,在地上铺成一张厚厚的毯子。远处的河谷里,羊群像移动的云朵,牧人的马鞭在空中划出清脆的响,惊起几只落在草甸上的麻雀。哈萨克人说“秋天的草尖上,挂着明年的希望”,此刻的阿克塞,每一片落叶都在为冬天积蓄温暖,每一只南飞的雁都在为春天预留归期。我想起小时候跟着父亲转场的日子,秋风吹得毡房的绳索呼呼作响,母亲把晒干的奶疙瘩装进皮囊,父亲则检查着马鞍的缰绳。那时我总问:“我们要走多久?” 父亲指着南飞的雁群说:“它们什么时候回来,我们就什么时候回来。”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凉亭的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我伸手去抓那些跳动的光斑,它们却像受惊的百灵,一下就钻进了蓝漆的纹路里。忽然想起哈萨克族的一首古歌:“我的故乡在阿克塞,白杨树下有我的毡房;我的羊群在草甸上,翅膀上驮着我的梦想。” 这座凉亭,正是歌里的“白杨树下的毡房”,它没有迁徙的蹄印,没有流动的炊烟,却把牧民的乡愁,牢牢钉在了这片金黄的树林里。每年秋天,当转场的马队穿过河谷,牧人们总会在这里歇脚,喝一碗滚烫的奶茶,听阿肯弹唱《阿克塞的秋》。歌声里有落叶的沙沙声,有雁群的鸣叫声,有母亲在冬窝子里点燃的炊烟。

雁群越飞越远,影子在山巅的云层里渐渐模糊。风里开始有了冬的寒意,金黄的叶子簌簌往下掉,像一场无声的雪。我站起身,拍落身上的草屑,看见凉亭的圆顶在夕阳里泛着柔和的光。它像一颗被打磨过的蓝宝石,镶嵌在阿克塞的秋意里,等来年春天,雁群归来,白杨抽芽,牧民们会再次聚集在这里,把冬窝子里的故事,酿成新的歌谣。

离开时,我回头望了一眼。蓝白的凉亭在金黄的树林里静静伫立,远山的蓝与天空的蓝连成一片,几只晚归的麻雀落在亭檐上,啄食着残留的草籽。风掠过河谷,带来远处牧人的吆喝声,混着奶茶的香气,在秋阳里缓缓流淌。我忽然明白,阿克塞的秋从不是萧瑟的告别,而是一场温暖的约定——就像南飞的雁总会归来,就像转场的牧民总会回到白杨树下的凉亭,就像金黄的叶子总会在春天重新爬上枝头。

此刻的风里,有落叶的叹息,有雁鸣的回响,有哈萨克人刻在木纹里的乡愁。我把这些声音装进衣兜,走向河谷的深处。远处的羊群已经消失在草甸的尽头,牧人的马鞭声还在风里飘荡,像一句温柔的叮嘱:“明年秋天,记得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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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天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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