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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米提:母亲的老箱子

母亲的老箱子

(散文)

哈米提·博拉提汉(哈萨克族)

我的书桌旁边立着一只被岁月摩挲得温润发亮的旧木架,木架是早年迁徙时母亲亲手打磨搭建的,边角被磨得圆润顺滑,没有半分毛刺,架上稳稳摆着三件陪伴我走过半生、刻满时光印记的老物件:一台机身包浆厚重、脚踏板与机针早已锈迹斑驳的老式缝纫机,一台外壳泛黄发脆、屏幕漆黑再也收不到任何讯号的老春风电视机,还有一对沉甸甸、透着岁月厚重感的老木箱。这对木箱是母亲年轻时攒了许久的钱才置办的,跟着她历经了无数次戈壁转场、草原迁徙,箱体选用质地坚硬、耐潮耐磨的老榆木,用料扎实,榫卯结构严丝合缝,即便历经数十年风沙侵蚀、无数次搬挪挪动、无数次开合触碰,依旧厚实坚固,棱角沉稳,没有一丝变形翘曲,没有一处开裂破损,静静立在木架上,沉默却安稳,像极了母亲这一生,独自扛着生活的所有风雨,历经坎坷磨难,却始终坚韧而立,把所有的温柔与力量,都藏在不言不语的坚守里,护着我和妹妹长大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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箱子正面镶着一对铁皮羊角纹样,那是草原上寓意吉祥的图案,可数十年的时光流转,无数次的风吹日晒、指尖摩挲、绳索捆绑,早已把那精致的纹样磨得模糊不清,表层原本鲜亮的朱红油漆,也在岁月的侵蚀下,大片大片剥落,露出底下老榆木深沉粗糙、纹理清晰的本色,漆皮脱落的痕迹,像一道道时光刻下的纹路,又像母亲眼角渐渐爬上的皱纹,每一道、每一丝,都藏着说不尽的生活烟火,道不完的岁月故事,诉不完的舐犊深情。

每当写作陷入困顿,或是夜深人静心绪难平,我总会停下手中的笔,放下满心繁杂与尘世浮躁,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这对老箱子,一看便是许久,思绪也随之飘向远方。指尖轻轻抚过粗糙却带着淡淡木质余温的箱体,木头独有的厚重质感顺着指尖一点点蔓延至心底,那些尘封在岁月深处、被悄悄掩埋的童年往事,便像一部无声却鲜活的老电影,一帧一帧、一幕一幕,在眼前缓缓铺开,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那些画面里,有戈壁滩晚风的清凉,有哈尔腾草原青草的清甜,有苏干湖湖水的湿润水汽,有骆驼脖颈间悠扬的驼铃声,更有母亲掌心独有的、粗糙却无比温暖的温度,一点点漫过心扉,填满心底最柔软的角落,让我在喧嚣浮躁的尘世里,瞬间穿越漫漫时光,回到那个被母爱全方位包裹、无忧无虑、纯粹干净的孩童时代。

这对看似普通、甚至略显破旧的老木箱,从来都不只是用来收纳物件的普通家具,它是时光的容器,是亲情的纽带,是童年的藏宝阁,装着我整个五彩斑斓、无忧无虑的童年梦境,装着母亲倾尽所有、不求回报、深沉无言的爱意,也装着我年少时光里,所有的酸甜苦辣、欢喜忧愁、温暖与感动。每一寸木板,都浸染着母亲的气息;每一道木纹,都镌刻着童年的点滴过往;每一次开合,都承载着数不清的温暖与欢喜,它是我生命中,永远无法替代、也永远割舍不下的珍贵存在,是刻在骨血里的乡愁,是藏在岁月里的温情。

在我刚刚记事起,我们家便是逐水草而居的牧民,广袤的戈壁、辽阔的草原、澄澈的湖泊,是我们生活的全部天地,随着季节更替、草场枯荣,转场搬迁,便是生活里最常有的事。每一次长途迁徙,高大的骆驼便是我们最忠实、最依赖的伙伴,它驮着全家的全部家当,驮着一家人生活的希望,也驮着年幼的我和妹妹,在苍茫无垠的戈壁与辽阔草原间缓缓前行。而这对老木箱,便被母亲用浸过酥油的粗麻绳,一圈一圈牢牢固定在骆驼宽厚结实的双峰两边,一边一只,左右对称,稳稳当当,不偏不倚,骆驼无论怎么走,木箱都始终平稳,成了我和妹妹专属的小座椅、小依靠,陪着我们走过无数段漫漫迁徙路,成为童年里最特别、最安心的陪伴。

戈壁的夜晚,总是来得格外早,格外静谧。夕阳缓缓沉入远处苍茫的地平线,漫天绚烂夺目的霞光一点点褪去,最后一抹橘红也消失在天际,深邃的夜空像一块被彻底洗净的墨色绸缎,缓缓笼罩整个戈壁大地。紧接着,无数星星便争先恐后地冒出头来,一颗挨着一颗,一颗挤着一颗,密密麻麻,缀满整个夜空,亮得耀眼,多得数不清,像天神不小心撒落在夜空的碎钻,又像孩童纯净无邪的眼睛,一眨一眨,温柔地俯瞰着苍茫辽阔、寂静无声的戈壁大地。我和妹妹分别坐在驼峰两边的木箱上,小小的身子被木箱牢牢护住,木箱的边缘被母亲特意裹上了柔软厚实的羊毛毡,生怕粗糙坚硬的木板硌伤我们娇嫩的肌肤,即便坐上许久,也不会有丝毫不适,反倒满是安心。

我们各自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硬硬的酸奶疙瘩,那是母亲提前许久,用自家奶牛产出的最新鲜的牛奶,反复发酵、手工揉捏、自然晾晒而成的,没有任何多余的添加,只有纯粹浓郁、醇厚绵长的奶香,夹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酸,是那个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里,母亲能给我们准备的最贴心、最珍贵的零食。我们小心翼翼地把酸奶疙瘩放进嘴里,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嚼着,不舍得大口吞咽,生怕一下子吃完,酸甜的奶香在舌尖慢慢散开,混着戈壁夜晚清凉干爽、带着淡淡沙砾气息的风,从鼻尖沁入心底,成为童年记忆里,最难以忘怀、也永远复刻不了的味道。

骆驼迈着沉稳缓慢、一步一个脚印的步子,在无边无际、寂静无声的戈壁上缓缓前行,宽厚的脚掌踩在细碎的砂石上,发出沙沙的轻响,身体随着步伐有节奏地轻轻摇晃,驼峰两边的木箱也跟着一起一伏,像两只温柔又安稳的摇篮,轻轻晃动,没有半分颠簸。我和妹妹仰着稚嫩的小脸,睁着圆溜溜、亮晶晶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头顶无边无际、璀璨耀眼的星空,兴致勃勃地玩起数星星的游戏,孩童独有的较真与欢喜,在心底肆意蔓延。“我数到一百五十颗了!比你多!”妹妹稚嫩又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里轻轻响起,带着小小的骄傲与得意,小脸蛋绷得紧紧的,眼神专注地盯着夜空,生怕漏掉一颗星星,连嚼酸奶疙瘩的动作都放慢了。我自然不肯服输,心里憋着一股小小的劲儿,眯着眼睛,在漫天繁星里努力寻找更亮、更大的星星,嘴里小声地、一字一顿地念叨着数字,指尖还暗暗比划着,生怕数错分毫,输给妹妹,那股认真较劲的模样,现在想来,满是孩童的天真。

可戈壁的星空太过辽阔浩瀚,星星多到数不胜数,它们像调皮的精灵,调皮地闪烁着微光,躲躲闪闪,像是在和我们捉迷藏,任凭我们怎么努力,怎么认真,都始终数不到尽头,越数越乱,越数眼皮越沉。悠扬的驼铃声,在空旷寂静的戈壁上悠悠回荡,叮铃,叮铃,清脆、温柔又舒缓,一声接着一声,像是世间最动听的催眠曲,抚平了戈壁的苍凉与孤寂,也一点点哄着我们进入甜甜的梦乡。晚风轻轻拂过,带着戈壁独有的清凉,吹起额前的碎发,拂过小小的脸颊,软软的,柔柔的,没有丝毫寒意,只有满满的安心与惬意。我们数星星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小,眼皮像被灌了铅一般,越来越沉,小小的脑袋随着骆驼的摇晃轻轻晃动,最终在平稳的节奏里、在绵长温柔的驼铃声中,慢慢陷入甜甜的梦乡,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梦里,依旧是漫天飞舞的星光,星星轻轻落在掌心,瞬间变成了香甜的奶糖;梦里有母亲温柔的笑容,她伸开双臂,满眼宠溺地朝我们走来,声音温柔得像草原的风;梦里有一望无际的绿色草原,开满了五颜六色、不知名的小野花,蝴蝶在花丛中翩翩起舞,蜜蜂嗡嗡地采着蜜,我们在草原上尽情奔跑、欢笑,没有烦恼,没有忧愁;梦里还有苏干湖澄澈的湖水,波光粼粼,鱼儿在水中自在游弋,一切都美好得纯粹,美好得不染一丝尘埃,满是温柔与欢喜。

不知睡了多久,不知骆驼走了多远的路,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简易毡房的缝隙,轻轻洒在脸上,暖暖的,痒痒的,带着阳光独有的、温暖的味道,我和妹妹才迷迷糊糊地醒来。睁开惺忪的睡眼,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伸了个懒腰,才猛然发觉,我们早已不在驼峰两边的木箱上,而是躺在苏干湖边草地上搭起的霍斯里。那是牧区最简单的简易毡房,用粗壮的木棍撑起稳固的骨架,裹上母亲亲手缝制的厚实羊毛毡,虽算不上精致美观,却能挡风遮雨,抵御戈壁的风寒,格外温暖踏实。身下铺着柔软蓬松的羊毛毡,混着青草的清香、阳光的暖意,还有淡淡的奶香,让人满心都是安稳,全然没有陌生之地的惶恐。

我们瞬间睡意全无,心里满是对新环境的好奇与惊喜,连鞋子都来不及穿,就光着小脚丫,踩着带着晶莹露水的青草,急匆匆、蹦蹦跳跳地跑出毡房。脚下的青草湿漉漉的,清凉的露水沾在脚背上,沁凉舒爽,瞬间让人神清气爽,可当眼前的景象映入眼帘时,我们瞬间停下脚步,瞪大了双眼,捂住嘴巴,忍不住发出由衷的惊叹:“哟——多美丽的早晨!”

远处,巍峨雄壮、高耸入云的阿尔金山雪峰静静矗立,山顶终年不化的积雪,在晨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晶莹剔透,圣洁无瑕,像一座白玉雕琢而成的神山,庄严、肃穆,默默守护着这片辽阔富饶、生机勃勃的草原。东边的克孜里塔斯山后,一轮红日缓缓挣脱山峦的束缚,一点点、慢慢地向上攀升,从最初的一抹微光,到露出半边红彤彤的脸庞,再到彻底跃出山顶,耀眼夺目的金光瞬间倾泻而下,洒向整片广袤的大地,没有一丝遗漏。

从克孜里塔斯冉冉升起的那金色的光芒,像一层温柔又绚烂的薄纱,将广袤无垠的哈尔腾草原紧紧包裹,青青的牧草被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边,随风轻轻摇曳,泛起层层叠叠、连绵不绝的金色波浪;地上的砂石、路边不知名的小野花,都闪着细碎柔和的光,连空气中漂浮的微小尘埃,都在阳光里轻轻舞动,整个草原都沉浸在一片绚烂温暖、壮阔治愈的金色之中,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美得让人心头震撼,只想静静站着,感受这份大自然馈赠的美好。苏干湖像一块碧绿温润、毫无瑕疵的碧玉,静静镶嵌在草原之上,湖面平静如镜,澄澈见底,清晰倒映着远处的皑皑雪山、天边的绚烂朝霞,还有湖边一座座飘着袅袅轻烟的白色毡房,光影交错,虚实相融,如梦似幻,宛若人间仙境。

湖边的草原上,处处都是盎然生机:撒欢的马群扬起矫健的身姿,在草原上肆意奔跑、追逐嬉戏,马蹄声清脆响亮,打破了清晨的静谧;羊群像一朵朵洁白柔软的云朵,慢悠悠地游走在绿色的草地上,低头啃食着鲜嫩的牧草,温顺又可爱;漫游的驼群迈着悠闲从容的步子,脖颈间的驼铃叮咚作响,在草原上留下一串温柔的印记;不远处的牛群低着头,安静地在湖边饮水,身影倒映在澄澈的湖水中,恬静又美好,构成了一幅浑然天成、美到极致的草原牧歌画卷。

清凉的风轻轻吹过,风里裹挟着青草的清香、湖水的湿润、奶香的甘甜,还有远处牧羊姑娘甜蜜悠长的歌声,歌声带着草原独有的辽阔、淳朴与温柔,在天地间缓缓飘荡,越过草原,掠过湖面,飘向雪山,声声入耳,醉人心田,所有的烦恼与不安,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心底只剩满满的温柔与安宁。

不一会儿,几位穿着朴素牧民服饰的邻里,手里提着冒着热气的铜茶壶,怀里抱着用干净餐巾仔细包裹严实的食物,满脸淳朴真挚、热情温暖的笑意,迈着轻快的步子朝我们走来。这是牧区世代相传的习俗,先到定居的牧户,会给新来的邻居送上名为“叶茹德克”的迎新礼物,是草原人最纯粹、最真挚的善意与热情,是刻在骨子里的淳朴。餐巾缓缓打开,热气瞬间扑面而来,浓郁的香气四溢:鲜嫩多汁、热气腾腾的手抓肉,醇厚香甜、暖意融融的奶茶,酥脆可口、麦香十足的馕饼,质地紧实、奶香浓郁的奶酪,软糯清甜、细腻绵密的奶豆腐……每一样食物,都承载着邻里之间最真挚的温情,在那个陌生又美好的清晨,温暖了我们整个童年,也让这片草原,多了一份割舍不断的牵挂。

而那对安放在驼峰两边的老木箱,被母亲稳稳搬进毡房最内侧的角落,里里外外擦拭得一尘不染,里面装着全家所有的家当,装着四季换洗衣物,装着母亲精心留存的吃食,更装着我们长途迁徙路上,唯一的安稳与底气,只要这对箱子在,家就在,安心就在。

后来,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渐渐长大,腿脚愈发有力,不再需要坐在驼峰两边的木箱上迁徙,慢慢学会了骑着骏马在草原上自由奔跑,学会了跟着母亲一起驱赶羊群、打理家务,能帮母亲分担些许辛劳,可母亲的这对老木箱,却依旧是家里最珍贵、最让我们心心念念的存在,成了我和妹妹心里最神秘、最期盼的百宝箱。

那个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好吃的零食、好玩的玩具,都是遥不可及的奢侈品,可母亲的这对老木箱,却总能藏着世间所有的美好与惊喜,填满我们童年所有的期待与向往。箱子里,有我最心爱的、五颜六色的阿斯合——也就是羊拐子,每一颗都被我精心擦拭得锃亮,整整齐齐码在箱角,是我跑遍草原、细心收集来的宝贝,也是我童年最珍爱的玩具;有妹妹亲手缝制的洋娃娃,布料是母亲做衣服剩下的边角料,针线也是妹妹学着母亲的样子,一针一线笨拙缝起来的,模样算不上精致,甚至有些朴素,可在妹妹眼里,那是全世界最漂亮的娃娃,走到哪里都要带在身边;有母亲省吃俭用、小心翼翼珍藏的冰糖、裹着彩色糖纸的水果糖、醇香浓厚的酥油,都用干净的布包好,整整齐齐藏在箱中;还有家里为数不多的零钱,被母亲叠得方方正正,用布帕层层包好,压在箱底最深处,那是母亲精打细算、独自撑起全家生活的全部指望。

母亲总是格外珍视这对箱子,平日里,总会把箱盖紧紧合上,用一把简单的小铜锁轻轻锁住,从不让我们随意触碰、翻动。一来是怕我们年纪小,不懂轻重,弄坏了箱子里的物件,二来也是想把这些珍贵的东西,留到最合适的时候,再拿出来给我们惊喜。我和妹妹,总会时不时跑到箱子旁,围着厚重的箱体转来转去,小脑袋紧紧凑在一起,好奇地盯着紧闭的箱盖,你一言我一语地猜测着箱子里的宝贝,眼神里满是孩童藏不住的期待与向往,时不时还趴在箱体上,耳朵贴着木板,试图听见里面的动静,满心都是天真的好奇。

那时候,这对紧闭的木箱,就像一道藏着无尽秘密与惊喜的魔法门,勾起了我们所有的好奇心,我们每天都在盼着、等着,盼着母亲能早日打开这扇门,拿出里面的惊喜。孩童的心思纯粹又直白,那份期待,像一颗小小的种子,在心里一点点生根发芽,积攒着满满的欢喜,每次路过木箱,脚步都会不自觉停下,目光紧紧黏在上面,满心都是对里面宝贝的憧憬,连玩耍都心不在焉,只盼着能迎来开箱的惊喜时刻。

每当看到母亲走向木箱,我们的眼睛都会瞬间亮起来,像被点亮的星星,心脏砰砰直跳,小手紧紧攥在一起,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踮着脚尖,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满心欢喜地等待着,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惊扰了这份即将到来的惊喜。一旦母亲缓缓拿出钥匙,打开铜锁,慢慢掀开木箱盖,我们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高兴得蹦蹦跳跳,欢呼雀跃,小手拍个不停,那种发自心底、毫无杂质的快乐,是如今再多新奇玩具、再昂贵零食都无法比拟的。

木箱打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老榆木清香,混着奶糖的甜味、酥油的醇香、羊毛的暖香扑面而来,那是童年最幸福、最安心的味道,是独属于母亲的味道。母亲总会笑着看着我们雀跃的模样,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眼角漾起浅浅的纹路,满是宠溺与疼爱。她用粗糙却温暖的手,轻轻在箱子里翻找着,动作轻柔又小心,总能变戏法似的拿出我们最想要的东西,精准戳中我们心底的欢喜。

有时候,是几块裹着彩色糖纸的水果糖,糖纸在阳光下闪着亮晶晶的光,红的鲜艳、绿的清新、黄的明亮。我们小心翼翼地接过,捧在手心,翻来覆去看个够,舍不得立刻拆开,再慢慢剥开糖纸,把圆润的糖果放进嘴里,甜甜的味道在舌尖瞬间蔓延开来,从嘴角甜到心底,眉眼间都洋溢着藏不住的幸福,连走路都变得轻飘飘的,舍不得用力咀嚼,生怕这份甜蜜太快消失。

有时候,是一大块晶莹剔透、棱角分明的冰糖,透着淡淡的光泽,那是童年最奢侈的零食。我们舍不得一口吃完,总是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舔舐,清甜爽口的滋味在口中散开,每一口都格外珍惜,脸上满是满足的神情。母亲总是站在一旁,静静看着我们吃得开心,脸上的笑容也愈发温柔,从不会催促,也不会吝啬,把所有的甜,都毫无保留地给了我们。

更多的时候,母亲会拿出我们的阿斯合和洋娃娃,陪着我们在草原上尽情玩耍。她坐在柔软翠绿的草地上,身姿温柔,看着我们追逐嬉戏、跑前跑后,偶尔陪我们一起玩羊拐子,耐心教我们怎么抛接、怎么计分、怎么玩才有趣,语气轻柔,眼神温柔,从未有过半分不耐烦。温暖的阳光洒在母亲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微风轻轻吹起她鬓边的发丝,那画面安静又美好,成为童年最温暖、最深刻的定格,永远刻在我的记忆深处,从未模糊。我们玩累了,就会围着母亲坐下,缠着她给我们缝新的小衣服,给妹妹的洋娃娃做漂亮的小裙子,看着母亲眯着眼、笨拙却无比认真地穿针引线,手指微微颤抖,针脚长短不一,我们笑得前仰后合,可心里却满是心疼与珍视,转头就把母亲亲手做的每一件小物件,都悄悄珍藏起来,视若珍宝,再也舍不得拿出来随意玩耍。

母亲的手常年操持家务、放牧劳作,洗衣、做饭、缝补、放羊,早已变得粗糙,指关节有些粗大,指甲缝里也藏着洗不尽的细纹,穿针引线对她来说,已然有些费力。她总是眯着眼睛,对着阳光反复好几次,才能把线头穿进针孔,然后一针一线慢慢缝制,动作缓慢却格外专注,哪怕针脚不够齐整,裙摆不够美观,可在我们眼里,这些都是世间最珍贵、最温暖的东西,每一针、每一线,都藏着母亲满满的爱意。妹妹抱着母亲缝好小裙子的洋娃娃,在草原上跑了一圈又一圈,逢人就炫耀,满心都是骄傲;我们把母亲缝补的小物件,一一小心翼翼放回老箱子里,和羊拐子、糖果放在一起,好好珍藏,再也舍不得触碰分毫。

在那个清贫艰苦、物资匮乏的岁月里,母亲把所有能给的美好,全都小心翼翼装进这对木箱,自己却省吃俭用,舍不得吃一口甜的,舍不得用一件好的,把所有的爱与温柔,都毫无保留地给了我和妹妹。她从不会说什么动听的情话,也从未表达过深沉的爱意,可所有的深情与付出,都藏在反复加固驼峰两边木箱的粗麻绳里,藏在木箱里精心留存的零食里,藏在一针一线笨拙的缝补里,藏在草原上陪伴我们的每一段时光里,藏在日复一日的辛劳付出里,朴素、深沉,又撼人心弦。

时光匆匆流转,岁月不停更迭,我们彻底告别了逐水草而居的游牧生活,搬进了安稳固定的房屋,远离了戈壁、草原、驼队,告别了辗转迁徙的日子,生活条件越来越好,想吃什么、想要什么,都能轻易得到,再也不用像小时候那样,满心期待地等着母亲打开老箱子,可那份藏在老箱子里的纯粹快乐与温暖,却始终深深刻在心底,从未随着时光消散。

这对曾经安放在驼峰两边、陪着我们历经风雨的老箱子,跟着我们搬了一次又一次家,身边的物件换了一批又一批,新潮的家具换了一套又一套,可唯独它,始终被我们好好珍藏着,稳稳摆在我书桌旁的木架上,从未想过丢弃。它早已不是普通的收纳木箱,而是时光的见证者,是母爱的承载者,是我童年最温暖的信物。

如今,母亲渐渐老去,眼角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皱纹,双手也不再像从前那般有力,脊背也微微有些弯曲,可看向我们的眼神,依旧是当年那般温柔宠溺,目光里的爱意,从未减少半分。她也常常会走到木架旁,伸出粗糙的手,轻轻抚摸着这对老箱子,眼神里满是怀念与温柔,絮絮叨叨说着我们小时候迁徙、玩耍的趣事,语气平缓,却满是温情,每一句话,都藏着岁月的沉淀与浓浓的亲情。

这对老箱子,装过戈壁的璀璨星光,装过草原的清风暖阳,装过悠长的驼铃声声,装过清贫岁月里的小欢喜,更装着母亲一辈子倾尽所有、不求回报的深沉爱意。它历经岁月洗礼,依旧安稳如初,就像母亲的爱,历经时光流转,始终温暖如初,从未改变。

往后余生,这对老箱子会一直静静陪伴在我身边,每当我看向它,就能想起那段被母爱全方位包裹的童年时光,想起母亲的坚韧与温柔,想起戈壁的星空、草原的晨光,想起那些纯粹美好的岁月。这份藏在老箱子里的沉甸甸的母爱,历经岁月冲刷、时光打磨,依旧温暖如初,成为我生命中最坚实的底气,无论走多远,无论历经多少风雨坎坷,都能让我心怀温暖,勇敢前行。这无声的母爱,藏在木箱的每一寸纹理里,刻在漫漫时光里,更永远留在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岁岁年年,永不磨灭,一生珍藏,一世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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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天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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