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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子 : 大 漠 遇 石

大 漠 遇 石

□ 文 子

未启程,清辉已浸透心怀。此行从山丹向北,一路向北,去往月光与风沙共同打磨了亿万年的土地——巴丹吉林沙漠。心中持一份朴素的执拗:在大漠最深的怀抱里,在一岁中最圆的月光下,与一块石头相遇。

当车窗外的丰饶渐次褪去,天地被一种无边无际的赭黄温柔而坚定地统摄,便知道,巴丹吉林到了,右旗到了。小县城正喧腾着一场石头的盛宴。奇石展厅内,那些静谧的精灵——或如远山凝黛,或似秋水横波,温润的色泽里仿佛含着光。穿行其间,人便静了,先前那点捡拾的私念,此刻在浩瀚的自然造化面前,化作一粒微尘,却也燃着一星属于自己的、虔诚的火。

真正踏入大漠,才知晓何为“浩瀚”。沙丘并非柔和的波浪,它们是凝固的、奔涌的、有着锋利脊线的金色巨浪。乘越野车深入,如同骑乘一匹癫狂的金属坐骑,在凝固与流动的边界飞驰。心,被一次次抛向云端,又坠入柔软的深渊。及至攀上某处极高的沙脊,开门,瞬间被无边的寂静攫住。风是唯一的声响,在耳畔低吟着亘古的传说。沙的曲线在天光下流淌,分明又柔和,像大地裸露的、温热的肌肤。

你以为这便是全部么?不,巴丹吉林是懂得“奇迹”一词真谛的。当你翻越令人目眩的沙山,筋疲力尽之际,一汪碧水会毫无预兆地撞入眼帘。那是沙漠中的海子,清澈如孩童的眼眸,安静地倒映着流云与沙山的巍峨。水边甚至有芦苇,以一种近乎倔强的姿态摇曳着绿意。向导说,这样的湖泊,在这极旱之地竟星罗棋布。有的,是令人心颤的胭脂红,宛若大地深处渗出的血魄;有的,是沉静的靛蓝,像遗落人间的天穹碎片。沙的凛冽与水的温柔,死的寂寥与生的盎然,在此达成了某种神谕般的和解。这便是它被冠以“最美”并列入世界遗产的缘由——一种极致的矛盾与和谐。

我的寻觅,便在这矛盾的布景中开始。俯身,目光贴近温热的沙地。起初,满目皆是寻常。须得将心沉下去,沉到与沙砾同样的高度,视觉才被重新唤醒。那一枚,边缘已被光阴摩挲得如玉般温润,透着淡淡的乳黄;那一块,暗红的纹理盘虬卧龙,像封存着古老的地质心跳。拾起,拂去浮尘,对着光细看。这过程本身,便是一种仪式。一位当地老者曾说,在这儿,不叫“捡石”,叫“遇石”。每一块与你归去的石头,都有一段未了的缘。它不必惊世骇俗,它的纹路里可能蜷缩着一道迷你的峡谷,它的色泽中或许沉淀了一抹太古的黄昏。我所遇的,并非珍宝,而是一瞬间“懂得”的凝眸——当指尖触及一块黑石上那漩涡般的白色星云纹路时,仿佛叩响了一扇通往微小宇宙的门。

然后,便是黄昏。沙漠的夕阳,是一场盛大的、沉默的燃烧。巨大的日轮缓缓下沉,不再是刺目的光球,而是一枚熟透的、温润的琥珀。它将最后的、毫无保留的金辉泼向沙海,每一道沙脊都成为闪光的刀刃,背阴处则拖出深蓝色的、长长的影子。天地间充斥着一种暖调的、厚重的静谧,驼队的剪影在沙丘顶端缓缓移动,驼铃声破碎在风里,悠远得像从另一个时代传来。 夜幕终于彻底合拢,没有一丝灯火敢于僭越。银河,如此清晰、如此磅礴地横贯天际,仿佛一抬手,便能掬起一把冰凉的星砂。

于是,它升起来了。那轮中秋的月,从沙梁后从容显现。它如此圆满,如此清澈,光华如水银泻地,顷刻间将刚才还雄浑苍凉的沙海,镀成了一片宁静的、银色的梦乡。我们围坐,分享着带有当地风味的月饼,话语极少。掌心握着的那枚石头,已被体温焐热。忽然了悟:这千里跋涉,或许并非为了寻觅,而是为了抵达这样一个时刻——天上月是圆的,手中石是实的,而心是满的。在这苍茫的宇宙一隅,渺小的个体与无垠的永恒,通过一轮月、一块石,完成了刹那的、无声的共鸣。

归来,那枚石头静立案头。它缄默,却并非无言。当我凝视它半透明的,被风沙蚀刻的坑坑洼洼的纹理,那夜的沙鸣、风啸、如水的月华,便再度漫过心间。它提醒我,真正的“永恒”或许并非时间的无限长度,而是某个瞬间的无限深度。一如沙漠收纳亿万年风霜,只呈现一片坦荡的曲线;一如石头凝聚亘古记忆,只在掌心传递一丝温润的触感。而我们风尘仆仆的追寻,最终带回来的,不过是这样一个瞬间——在浩瀚与微渺的交界处,确认了自己存在的那一份,圆融与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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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李晓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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