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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子:;雪 后 麦 积

雪 后 麦 积

□  文  子

手头的事告一段落,心下忽地一动——去看看麦积山吧。这念头来得没甚道理,像雪后这缕不期然的阳光,照着,便去了。

车出市区,人间的暖意便一寸一寸地褪了。街道两旁的店铺,红红绿绿的招牌,在雪光映衬下显得有些过于殷勤,又有些疲倦。车轮碾过扫开的路面,沙沙地响;未几,房屋疏了,田野阔了,那白便不再是点缀,成了主宰。远山开始在天边显影,起初只是淡淡的一痕,像孩子用铅笔在白纸上轻轻画的;愈近,那影子愈沉,愈实,终于凝成一脉铁黑的、覆着厚厚雪被的沉默。

到得山脚下,那沉默便有了具体的分量。空气是清冽的,带一丝甜,吸到肺里,仿佛能听见冰晶细微的碎裂声。平日熟悉的赭色山岩,此刻都隐在雪的帷帐后,只露出些刀砍斧削般的轮廓,温顺里透着不容亲近的威严。山门兀自立着,石狮子的鬈毛上堆着雪,憨态可掬,又凛然不可犯。我没有急着上山,只在门外的空地上站着。脚底是新雪,踩下去“咯吱”一声,没到脚踝,一股扎实的凉意便透上来。四围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响,方才合同上的条款、电话里的对答、城市街巷的嗡鸣,忽然都退到极远极远的地方,成了另一个星球上的事。

小小心心上栈道。木阶上明雪印,有些滑,须得用手扶着冰凉湿漉的铁链,一步一步地挪。这一挪,倒把心挪静了。往日上来,目光总急着去寻那些赫赫有名的窟龛,脚步是赶着的。此刻却不得不慢,慢到足以看清栏杆外,一枝斜出的枯桠上,雪如何蓬松地堆出个精巧的窝;看清崖壁上,一滴将落未落的水珠,如何将午后的天光,缩成一粒颤巍巍的钻石。右侧是深渊,被雪填得满满当当,平坦得让人生出幻觉,仿佛可以走下去,一直走进那一片柔软的、无垠的白里。左边的石窟,一个挨着一个,黑黝黝的洞口,像无数只沉静的眼睛,看着你,也看着亘古的雪。

在一个寻常的小龛前,我停了步。那佛不大,甚至有些模糊了,看不清是何朝何代的手笔。光从侧面打来,将他半边身子照得透亮,那敷金的残痕,便在雪的反光里,幽幽地、不肯熄灭似地亮着。奇妙的是,一小堆积雪被风正好送在佛的膝上,厚厚地拥着,像一袭偶然赐予的袈裟。佛垂着眼,雪也静着,一千年与一瞬间,在此刻仿佛没了分别。他看得见膝上的雪么?他若看得见,会觉得凉,还是觉得这偶然的披覆,是天地间一场安静的玩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从一场谈判、几页文件里脱身出来,站在这悬空的木板上,与一尊膝上落雪的佛默然相对,此情此景,荒谬得真切,又真切得让人鼻尖发酸。

再往上,风大了些,卷起一层雪雾,阳光穿过,便有了形状,金粉似的,纷纷扬扬,却不落地,只在虚空里曼舞。行至一处敞台,豁然开朗。整个山脉的曲线尽收眼底,那覆雪的弧度,饱满而流畅,像巨人的呼吸一起一伏。远处,渭河成了一条被冻住的青灰色带子,田畴、道路、村落,都简化成了白纸上的几笔淡墨。世界从未如此简洁,如此了然。热闹是它们的,此刻,这无边的寂静,独独是山的,仿佛也是我的。我忽然觉得,自己不是来看山的,倒像是山,借了这一场大雪,特意来看一看我——看看这个从尘嚣中偶然逃逸出来的灵魂,能否承得住这一片白,这一片静。

此时,光变成了醇厚的琥珀色,给雪野、山岩,乃至每一根挂着冰棱的草茎,都镶上了毛茸茸的金边。下山的路,走得更慢。来时新鲜的脚印,已被薄薄一层新雪覆盖了大半,自己的足迹尚且如此,何况古人?那些开窟的匠人、礼佛的僧侣、巡山的士卒,他们的脚印,早已被一千多年的风雪,抹得干干净净了。唯有石头里的佛,还在;唯有佛脸上那一点慈悲的痕迹,还在。这或许便是人对抗时间的方式,不是留下脚印,而是将心里那一点不灭的念想,托付给比肉身更坚固的石头,托付给比朝代更恒久的山川。

到山门,石狮子依然顶着雪,憨憨地蹲着。回头望去,暮色像一滴浓墨,正从山脊处缓缓渗下来,那一片惊心动魄的白,即将隐入沉沉的青灰。我来时带着一身市廛的燥气,和一丝即兴的轻快,此刻心里却满满的,又空空的,像被那雪,那静,彻底地洗涤了一遍,没剩下什么,又仿佛装进了整个天地。

车启动,暖气呼呼地吹出来。窗外的景色,又倒着流淌回去:田野、疏林。但我知道,有些什么不一样了。膝上落雪的佛,不会跟我回来;但那佛膝上的一片清凉,那雪后的麦积,群山无言的注视,却仿佛住进了心里某个角落。往后,在某个闷热的午后,或是某个人声鼎沸的会议间隙,我或许会忽然想起这一天的白,这一天的静。那便够了。一次偶然的雪后探望,像在时间的河流里,偷偷舀起了一瓢最清冽的水,足以让许多个匆忙的日子,都带上一点湿润的、晶莹的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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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李晓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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