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杯映晨光
我总爱在清晨洗净那只玻璃杯。隔夜的茶渍是褐色的云,顽固地贴着杯壁,混着些说不清的残渣。温水一冲,手指轻拭,那云便散了,化成一缕浑浊的溪流,旋入瓷白的水槽,倏忽不见。于是杯子重又通透起来,空空地立在木架上,预备着承接这一日的第一口清润。这每日近乎仪式般的涤洗,忽然让我觉得,我们那颗终日营营役役的心,又何尝不似这只杯子?
心,起初怕也是一只光洁的容器罢。只是岁月的水流不停歇,我们便也总忍不住要往里头倾注些什么。起初是清泉,是甘霖;后来,不知不觉,焦虑如茶垢般一层层沉淀下来,欲望如未化的糖粒淤积在底,他人的眼色与言语,则像浮沫,总在水面打着扰人的旋儿。我们只顾着装,却忘了杯子的容量终究有限。直到某一天,忽觉呼吸都带了沉浊的重量,看花非花,见月无光,才惊觉内里早已拥挤不堪,一片狼藉。原来,心的窒息,并非因为一无所有,反倒是由于堆积了太多本不该背负的尘埃。
这便须得一番清空了。清空,不是将杯底砸碎,那叫绝望;而是静静地、耐心地,将芜杂一层层拂去。
先要倒掉的,是那隔夜的“烦恼”。它常是思绪里最黏腻的渣滓,纠缠着昨日的失言、未决的难题,或是一句没有回响的呼唤。端着它,今日的新醅便无从注入。且将它泼了吧。天地自有其运行的宽和节奏,许多事,并非你攥紧了拳头就能留住,也非你愁白了头便能想透。松开手,将烦忧交给时间去澄澈,你会发现,真正的答案与平静,往往在你不再苦苦追索时,才肯缓缓浮现。
更要澄澈的,是那名为“欲望”的浓浆。我们总望着他人的杯盏,羡慕那里似乎有更醇的酒,更香的茶。可别人的杯子,你看得见色彩,却尝不到滋味。那里面或许有你看不到的苦涩,有你不愿承受的灼烫。将目光从琳琅满目的别处收回来吧,专注地斟满属于自己的这一杯。是清水,便品它的甘洌;是淡茶,便爱它的清芳。当你不再追逐幻影,脚下深耕的土地,自会报答你以真实的、不容置换的丰饶。
还需涤荡的,是那弥漫杯中的“焦虑”的雾气。它无孔不入,为明日或许的风雨忧心,为前程未卜的路径惶惑。这雾气蒙住了杯壁,让你看不清此刻掌中真实的温度。未雨绸缪是智慧,但杞人忧天便是灵性的损耗了。深吸一口气,将这团虚妄的雾气呵出去。真实的生命只在此时此刻——此时窗外的鸟鸣,此刻手中书的温度。专注于能把握的当下,未来的轮廓,反而会在你一步一个脚印的从容里,变得清晰而可亲。
最后,要轻轻拂去的,是那些粘附杯壁的“他人的看法”。它们如水中倒影,你晃动,它们便扭曲;你静止,它们也未必真实。若总为着每一个倒影的姿态而忐忑不安,这杯子便永无宁日。倒影终究是虚幻的,杯子自身的质地与容量,才是它能盛装何物的根本。活成一道无需解释的风,活成一座自有四季的山。当你不再为倒影所困,属于自己的那份通透与坚实,才会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
如此一番涤洗,杯子空了,心也仿佛空了一—可这是一种何等丰盈的“空”啊!它空掉了淤塞,却迎来了整个世界的回响。风穿过时,你能听见细微的吟唱;阳光洒落时,你能感知温暖的重量。你重新变得敏锐,能看见露珠在草叶上完整的宇宙,能听见寂静在深夜深处的呼吸。你不再是一个被填满的、沉闷的容器,而成为了一座宁静的殿堂,门窗洞开,准备迎接一切美好的不期而至。
窗外,晨光正一点一点变得慷慨。我拿起那只洗净的玻璃杯,将它举向光亮。它空空如也,却因此,将一整片天空的蔚蓝、云朵的洁白,以及远处山峦温柔的轮廓,都毫无保留地盛了进来,澄澈、圆满,熠熠生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