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樱桃飞红时
□ 文 子
陇上的春,总是姗姗来迟,又匆匆而去。仿佛昨日,山峁峁还是一片苍黄,今早的风里,便裹挟了温润的暖意。而这暖意,最先是被秦州大地的樱桃树感知的。过几日,便是樱桃飞红的时节了,心里那份期盼,也像枝头的果子一般,被时光浸染得饱满起来,透出殷红的色泽。

思绪总要先于脚步,抵达那片果园。想象中,那该是怎样的一派光景?沿著藉河而上,或是转入罗玉沟的深处,远远望去,那红,不是一星半点,而是成片成片地晕染开去。日光倾泻下来,给整片樱桃林镀上一层茸茸的金边,而那些掩映在青枝绿叶间的果实,便像无数盏小小的、红润的灯笼,把整个山谷都照亮了。风是轻的,带着泥土的芬芳和叶子清冽的气息,拂过树梢,那点点殷红便在绿波里若隐若现,仿佛在跟人捉迷藏。走近了看,更是挪不开眼。每一颗都圆鼓鼓的,饱胀着生命浆液,表皮光洁紧绷,像是绷着一层薄薄的、晶亮的绸缎。色泽并非单一的朱红,而是有深有浅,有的偏着橙黄,是朝阳初染的嫩色;有的紫莹莹的,近乎墨色,是吸足了阳光与夜露的老成。一簇簇,三五颗攒在一起,压弯了细枝,沉甸甸地垂着头,那份憨态可掬的殷实,叫人看了,心里也跟着踏实起来。
“樱桃好吃,树难栽”。这里的樱桃是懂得土地的深情的。天水的黄土,被渭河与它的支流千年万年地冲刷、滋养,积淀得深厚而肥腴。北纬三十五度的阳光,慷慨却又含蓄,总在午后蒸腾起足够的糖分,又在夜里用清凉的晚风,将这些甜密密地封存在果实内部。这般昼夜的交替,冷暖的拉锯,恰如一种温厚的教诲,让每一颗樱桃都明白,真正的甘美,不是浮于表面的寡淡,而是历经光阴打磨后,从内核里渗出的那一缕醇厚。于是,那份甜便有了层次,有了骨头,入口是脆的,轻轻一咬,丰沛的汁水便迸溅开来,顷刻间,舌尖、齿缝、喉咙,都被那股清冽又馥郁的甜蜜占领,仿佛一口吞下了一整个天水的春天。
这份甜蜜的酿造,又岂止是自然的独赐?望着那漫山遍野的绯红,总会想起那些在树下忙碌的身影。从最初几株试探性的幼苗,到如今铺天盖地的十万亩林海,这中间,该有多少双手的抚摸,多少双眼的凝望?老一辈的人,像伺候自家娇养的孩儿,给它们培土、浇水、修剪,那份耐心,是伴着日升月落,一点一滴渗进土壤里的。他们懂得每一棵树的心思,知道哪一枝该留,哪一果该舍,这份与土地、与作物之间的默契,不是书本里能学来的,是几十年风吹日晒里磨出来的情分。到了后辈手里,这份情分又添了新的内容。他们给樱桃树搭起钢架的棚,拉起防雹的网,甚至在炎炎夏日里,用巨大的空调为树体制造冬天的假象,只为让这春天的第一口鲜,能提前到爆竹声声的除夕。科技的力量,看似在与自然对抗,实则是对自然更深刻的理解与顺应。让老树发新芽,让传统技艺接了现代管理的轨,这满树的红,便不单是自然的恩物,更是一代代
人智慧与汗水的结晶,是古老土地上新旧交织、生生不息的歌谣。
站在时令的门槛上向北眺望,心里盘算的,已不只是那一点口腹之欲。那一树树的红,更像是一种隐喻,一种关于成熟与奉献的昭示。它们在枝头吸纳了足够的风雨与阳光,攒足了力量,便在最好的年华,以一种决绝而绚烂的姿态,将自己全然交付。那是一种毫不吝惜的给予,从枝头到掌心,从唇齿到心头,用瞬间的迸裂,完成生命价值的升华。这短暂而辉煌的过程,总让人无端地感动。人生天地间,所求者何?所求者何?不也正是这般,在属于自己的季节里,努力地生长,尽情地绽放,然后将那一点微末的光与热,毫无保留地献给这养育了自己的世界么?
果农们常说,樱桃是“枝上的甜,心里的暖”。这话说得真好。甜在口,是物质的满足;暖在心,是精神的慰藉。再过几日,当那一篓篓、一筐筐的新鲜樱桃,被小心翼翼地装上南来北往的货车,顺着四通八达的道路,去到遥远的城市,去到陌生人的果盘里,这份从西北小城生发出来的甜蜜与温暖,便也随着那绯红的颜色,流布到更广阔的天地间去了。或许,这便是一颗樱桃最圆满的旅程,也是这片土地最朴素的愿望。
正是樱桃飞红时。这红,是天上飞来的颜色,这味道,是光阴的故事,是土地的馈赠与人的赞歌、是一同写就的、最动人的甜蜜诗章。
【作者简介】:文子,男,甘肃山丹人 ,天之水网专栏作者。在《甘肃日报》、《中国作家网》、《张掖日报》、《张掖作家》 、《焉支山》、《张掖网络作家》、《作家联盟》等网站发表数篇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