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回老家听戏
每年农历三月二十还没到,心里就开始翻腾了。
那几天,不管手头工作多忙,我都要想方设法赶回李子园去。天水市秦州区那个小小的村子,普华寺的戏台子又要搭起来了,秦腔的锣鼓又要响起来了。这个念头一到心里,就再也压不下去,像春天解冻的溪水,非要往低处流不可。

普华寺的戏,是我们李子园的老规矩。旧社会那会儿,我爷爷李逢春就在这庙里做私塾先生。爷爷是个有学问的人,更是个善心人。村里谁家有个为难事,都来找他。我听老人们讲,那年张辉师长牺牲了,是爷爷悄悄掩埋的。这件事小时候听大人们说起过,那时候不懂分量,只知道爷爷做过一件了不起的事。如今自己年岁渐长,才慢慢咂摸出其中的义气与担当——那样的年月,那样的事,不是谁都有胆量去做的。
今年回村,戏场子照旧热闹。秦腔吼起来的时候,整个普华寺都活了。唱的是老戏文,说的是忠臣义士、才子佳人,底下的乡亲们听得出神,脸上的表情跟着戏里的人物起起伏伏。我端着相机在人群里转,拍戏台上的演员,也拍戏台下的老乡。

拍着拍着,镜头里晃过几张熟悉的脸。
我愣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这不是小时候抱过我、逗过我的叔伯们吗?那时候他们多年轻啊,干活是一把好手,说话嗓门大得能传过半条沟。他们赶着牛车从山道上下来,老远就喊我的小名,笑声朗朗的。可今年再看,他们的头发白了,背也驼了,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岁月的犁铧一道道深耕过的土地。
有一个老叔,坐在戏场边上的石墩子上晒太阳。我走过去叫他,他眯着眼看了我半天,才含混地喊出我的小名,然后就笑了,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我蹲下来,凑近他耳朵说几句话,他点点头,又笑笑,不再多说什么。那一刻,我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岁月真是不饶人啊。

小时候觉得时间过得太慢,盼着过年,盼着长大。如今回头看,几十年一晃就过去了,那些曾经像山一样壮实的汉子,不知不觉间就变成了老头。而我自己,也不复当年的青涩。秦腔还在唱,普华寺还在,每年的三月二十还在,可是听戏的人一年年地老了,那些熟悉的面孔,也见一张,少一张了。
我按下快门,把他们拍下来。这些面孔,这些被时光雕刻过的面孔,每一道皱纹里都是故事,每一根白发里都是岁月。
爷爷那辈人已经走远了。他埋在普华寺附近的土地里,守着他待过的庙,守着他教过的孩童,守着他掩埋过的袍泽。我们这辈人还能年年回来,替他在戏场里坐一坐,替他在人群中看一看。

戏还在唱。
锣鼓声里,我忽然觉得,珍惜当下这四个字,不是一句空话。它就在每一声秦腔的吼唱里,就在乡亲们的皱纹里,就在我年年赶回老家的路里。
人这一辈子,能有几个念念不忘的三月二十呢?年年都有,可真正回去的,能有多少?回去了,能见到的人,又有多少?
所以,趁还能走动,趁戏台上还在唱,趁那些老叔老伯们还在石墩子上坐着晒太阳,我就该回去。年年都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