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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米提·博拉提汉‖鹿

鹿

● 哈米提·博拉提汉【哈萨克族】

 

草原的风总是带着青草的腥气,从祁连山脚下的豁口里钻进来,卷着哈尔腾河谷的晨雾,擦过草尖时,就把那些带着露水的绿,抖落得四处都是。我蹲在土坡上,看着风里的草浪一层一层往远处推,忽然就看见那只母鹿,带着两只幼崽,从草色里走出来。      

不是神话里那种带角的仙鹿,是草原上最常见的黑斑羚,皮毛像被夕阳烧过的赤铜,阳光照在背上,能看见细密的绒毛里浮着一层金。它的腹部是干净的白,后腿上的黑条纹像谁用墨笔轻轻画了两道,耳朵尖支棱着,黑得发亮,像两片刚摘下来的黑枸杞。它走得很慢,步子踩在草上,轻得像一片被风托着的叶子,却又稳得很,每一步都踏在坚实的土地上,像草原上那些沉默的牧人,把所有的慌张都藏在了骨头里。     

一只幼崽趴在离它不远的草窠里,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赤铜色的皮毛还带着胎里的软毛,像一团刚晒过的羊毛。它的耳朵时不时动一下,眼睛半睁着,黑亮的瞳仁里映着草原的天,像盛着两汪刚融的雪水。另一只幼崽正钻在母鹿的腹下,小小的脑袋拱着,前腿还没长硬,撑在草地上,像四根刚抽出来的芨芨草茎,晃悠悠的,却不肯停下。母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扎根在草原上的红柳,四条腿笔直,把两只幼崽护在自己的影子里。它的头微微转着,耳朵里的绒毛被风吹得轻轻抖,每一片草叶的响动,每一声风掠过河谷的回音,都被它收进了耳朵里。      

我想起小时候跟着哥哥在哈拉塔斯草原放羊,也是这样的季节,草长得没过膝盖,风里带着马兰的香。哥哥说,草原上的鹿,是最懂草原的生灵,它们知道哪里的草嫩,哪里的水甜,也知道哪里的草窠能藏住幼崽,哪里的土坡能看见远处的动静。那时候我不懂,只觉得鹿跑得太快,像一道红色的闪电,从草里窜出去,转眼就没了影子。后来才知道,它们跑得那么快,不是为了躲开谁,是为了活下去,为了让怀里的幼崽,能多喝一口奶,多睡一个安稳觉。      

母鹿的头忽然低了下来,用鼻子蹭了蹭那只吃奶的幼崽的背,动作轻得像风拂过草尖。幼崽似乎是被蹭痒了,晃了晃脑袋,却还是不肯松开,小小的嘴叼着乳头,发出细微的吮吸声,混在风里,几乎听不见。母鹿的眼睛看向我这边,没有惊慌,也没有躲避,只是平静地看着,像看着草原上的一块石头,一丛草。我知道,它不是不怕,是它的幼崽还没站稳,它不能跑,也不能慌,只能站在这里,用自己的身体,给幼崽搭起一道墙。      

我想起去年在阿克塞的草原上,见过一只被狼咬伤的母鹿,后腿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却还是一步一步往草窠里挪,它的幼崽刚生下来,连眼睛都没睁开,躺在草里,像一团小小的暖。那时候草原上的风很大,吹得草叶哗哗响,像谁在哭,又像谁在喊。那只母鹿趴在幼崽身边,用舌头舔着它的胎毛,一遍又一遍,直到幼崽的身体干了,才撑着受伤的腿站起来,站在草窠的上风处,把风挡在外面。后来我听牧民说,那只母鹿守了幼崽三天,直到幼崽能站起来,能跟着它走,才一步一步往河谷的方向挪,每走几步,就要回头看一眼,生怕幼崽跟不上。      

草原上的鹿,从来都不是软弱的生灵。它们的眼睛里有泪,却从来不会当着天敌的面掉下来;它们的腿很细,却能跳三米高,九米远,像一片被风抛起来的叶子,越过土坡,越过灌丛,躲开那些追着它们跑的影子。我见过一只被狮子追的母鹿,它带着幼崽跑,跑不动了,就把幼崽藏在灌丛里,自己往相反的方向跑,跑得飞快,像一道红色的光,把狮子引开。后来幼崽活了下来,在灌丛里等了一夜,直到母鹿回来,才蹭着它的腿,发出细微的叫声。

我蹲在土坡上,看着眼前的母鹿,它的耳朵忽然动了一下,不是对着我,是对着远处的河谷方向。风里传来了什么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石子的声音,却被它捕捉到了。它的头微微抬起来,脖子绷直,眼睛里的平静忽然就没了,多了一层警惕,像草原上那些拿着望远镜的牧人,忽然看见了远处的狼影。那只吃奶的幼崽似乎感觉到了母亲的紧张,停下了吮吸,抬起头,黑亮的眼睛看着母鹿,小小的身子也绷直了。趴在草窠里的那只幼崽,也醒了,抬起头,耳朵竖得笔直,像两片小小的黑叶子。

母鹿没有动,还是站在那里,只是尾巴轻轻晃了一下,又一下,像在给幼崽发信号。我想起哥哥说过,草原上的鹿,尾巴就是它们的旗语,尾巴晃一下,是让幼崽别出声;尾巴晃两下,是让幼崽趴下;尾巴竖起来,就是要跑了。那时候我不信,觉得鹿的尾巴那么短,能传递什么信号,后来跟着牧民的羊群在草原上走,见过一群鹿,头鹿的尾巴一竖,所有的鹿都跟着跑起来,像一片红色的云,从草里卷过去,转眼就没了。       

风里的声音越来越近,是风吹过河谷的声音,还是别的什么?我看不见,只能看见母鹿的腿,绷得越来越紧,像拉满了的弓,只要有一点动静,就会射出去。它的眼睛里映着远处的草坡,映着风里的云,也映着它的两只幼崽,那眼神里,有害怕,却没有退缩,像草原上那些守着羊群的牧人,就算看见狼来了,也不会丢下自己的羊,只会握紧手里的鞭子,站在羊群前面。       

那只吃奶的幼崽又低下了头,继续吮吸,小小的身子靠在母鹿的腿上,像靠在一棵能遮风挡雨的树上。趴在草窠里的幼崽,又趴下了,却没有闭上眼睛,只是睁着黑亮的眼睛,看着母鹿的腿,像看着它的天。母鹿的尾巴又晃了一下,很慢,很轻,像风拂过草叶,我知道,它是在告诉幼崽,别怕,有我在。

我想起我在县委宣传部工作的时候,跟着同事去牧区采访,见过一个哈萨克族老牧人,他的羊群被狼咬了,死了三只羊,他却没有哭,只是蹲在地上,把死羊的毛捋顺,然后把羊埋在草里。他说,草原上的生灵,都有自己的命,羊的命,就是被狼吃,被人养,可牧人的命,就是守着羊,守着草原,就算狼来了,也不能跑。那时候我不懂,觉得他太固执,后来才知道,他守的不是羊,是草原上的规矩,是那些活了一辈子的生灵,刻在骨头里的坚持。  

眼前的母鹿,也是这样吧。它守的不是草原,是它的幼崽,是它的命。草原上的风还在吹,草浪一层一层往远处推,把母鹿和幼崽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阳光从云里钻出来,照在母鹿的背上,赤铜色的皮毛像烧起来的火,暖得很,也亮得很。它的眼睛里,映着阳光,映着草浪,也映着它的两只幼崽,那眼神里,有温柔,也有坚定,像草原上那些沉默的石头,风刮不走,雨打不动,就那样站着,站了一辈子。       

我想起小时候,哥哥带我在草原上放羊,看见过一只受伤的小鹿,躺在草里,腿断了,走不动。哥哥想把它抱回去,却被老牧人拦住了。老牧人说,草原上的鹿,不能被人养,它们的命,就是在草原上跑,就算死,也要死在草原上。后来我们就蹲在土坡上,看着那只小鹿,它的母亲就在不远处的灌丛里,看着它,不肯走,也不敢过来,怕引来狼。直到天黑,我们走的时候,那只母鹿还在灌丛里,眼睛里映着草原的月亮,像两汪泪,却没有掉下来。 

后来我再去那个地方,那只小鹿已经不在了,灌丛里只剩下一滩血,和几撮赤铜色的毛。老牧人说,母鹿守了它三天,最后还是被狼找到了,母鹿跑了,却没有跑远,在远处的土坡上,看着狼把小鹿叼走,然后在土坡上站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就不见了。那时候我哭了,觉得母鹿太狠心,为什么不冲上去,为什么不跟狼拼命。后来才知道,它不是狠心,是它知道,就算它冲上去,也救不了小鹿,反而会把自己也搭进去,它还要活下去,还要守着其他的幼崽,守着它的草原。

眼前的母鹿,似乎感觉到了风里的危险过去了,尾巴不再晃了,腿也不再绷得那么紧了。它低下头,又蹭了蹭那只吃奶的幼崽,幼崽似乎是吃饱了,抬起头,小小的嘴离开了乳头,用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嘴,然后晃悠悠地往草窠里走,走到那只趴着的幼崽身边,也趴下了,两只小小的身子挤在一起,像两团小小的暖。母鹿站在那里,看着它们,眼睛里的警惕慢慢退了,又变成了之前的平静,像草原上的风,刮过了,又停了,只剩下草叶轻轻晃。 

我想起我在北京学文秘的时候,在图书馆里见过一本画册,上面画着草原上的鹿,画里的鹿,在草里跑,在河边喝水,在夕阳下站着,和我眼前的这只母鹿,一模一样。画册里写着,鹿是草原的精灵,它们的存在,就是草原的心跳。那时候我不懂,觉得鹿只是草原上的一种动物,后来回到阿克塞,回到哈尔腾草原,看见鹿在风里跑,在草里卧,在河边喝水,才知道,它们不是精灵,是草原的一部分,就像草,就像风,就像那些沉默的牧人,它们的心跳,就是草原的心跳。       

草原上的风又吹过来了,带着青草的腥气,带着河谷的水汽,擦过草尖,擦过母鹿的背,也擦过我的脸。我蹲在土坡上,看着母鹿和它的两只幼崽,它们在风里,像一幅静止的画,赤铜色的皮毛,白色的腹部,黑色的耳朵尖,和草原的绿,和天空的蓝,融在一起,像从草原里长出来的一样。我想起哥哥说过,草原上的生灵,都是和草原连在一起的,它们的根,就在草原的土里,就算跑远了,也会回来,就算死了,也会变成草原的一部分,变成草,变成风,变成阳光。       

母鹿的头又转了一下,看向我这边,这次它的眼睛里,没有了警惕,也没有了平静,多了一点温柔,像看着草原上的另一个生灵,像看着我这个蹲在土坡上的人,像看着风里的草叶。它的耳朵轻轻抖了一下,尾巴也轻轻晃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舔了舔自己的前腿,动作慢得很,像在享受草原的风,像在享受阳光的暖。两只幼崽在草窠里挤着,睡着了,小小的呼吸声,混在风里,像草原的心跳,轻得很,却又有力。

我想起我写的那篇小说《哈拉考孜》,里面写了一只鹿,带着幼崽在草原上跑,躲开了狼,躲开了狮子,最后在一片开满马兰的草坡上,停了下来,幼崽在草里卧着,它站在旁边,看着远处的祁连山,看着天上的云,像在看自己的一生。那时候我写的时候,哭了,觉得那只鹿,就是草原上所有的母鹿,所有的生灵,它们活着,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幼崽,为了草原,为了那些藏在骨头里的,不肯倒下的坚持。      

眼前的母鹿,似乎是累了,也慢慢卧了下来,卧在草里,离两只幼崽不远,却又刚好能把它们护在自己的影子里。它的头靠在草地上,耳朵还是支棱着,眼睛半睁着,看着远处的河谷,看着风里的草浪,看着天上的云。阳光照在它的身上,赤铜色的皮毛像镀了一层金,连那些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像草原上的每一根草,都有自己的故事,都有自己的坚持。

我想起我在《哈密绿洲》杂志当编委的时候,收到过一篇稿子,是一个牧区的孩子写的,写他看见一只母鹿,带着幼崽在草原上走,遇到了狼,母鹿把幼崽藏在灌丛里,自己引开了狼,最后再也没有回来。孩子在稿子的最后写着,那只母鹿,是草原上最勇敢的鹿,它用自己的命,换了幼崽的命,就像草原上的牧人,用自己的一辈子,守着羊群,守着草原。那时候我把稿子发了,很多读者写信来说,他们也见过那样的鹿,那样的牧人,那样的草原,沉默着,却又充满了力量。       

草原上的风还在吹,草浪一层一层往远处推,把阳光推成了碎金,洒在母鹿和幼崽的身上,洒在草原的每一寸土地上。我蹲在土坡上,看着它们,看着看着,就觉得自己也变成了草原的一部分,变成了风,变成了草,变成了阳光,变成了和它们连在一起的生灵。我想起那些在草原上放羊的日子,那些跟着哥哥在草里跑的日子,那些在宣传部写稿子的日子,那些在北京图书馆里看书的日子,那些写小说《哈拉考孜》的日子,那些在《哈密绿洲》当编委的日子,都像风里的草浪,一层一层,往远处推,最后都落在了这片草原上,落在了这只母鹿和它的幼崽身上。 

母鹿的眼睛闭起来了,却没有完全闭上,留着一条缝,看着草窠里的幼崽,看着草原的风,看着天上的云。它的呼吸很轻,和两只幼崽的呼吸,和草原的风,和草叶的响动,混在了一起,像草原的心跳,均匀,有力,带着青草的腥气,带着阳光的暖。我知道,它没有睡着,它只是累了,只是在草原的怀里,歇一会儿,只要有一点动静,它就会醒过来,就会站起来,就会带着它的幼崽,继续在草原上走,继续躲开那些追着它们跑的影子,继续活下去。       

我想起哈萨克族的老牧人说过,草原上的鹿,是草原的魂,只要鹿还在草原上跑,草原就不会死,牧人就不会走。那时候我不懂,觉得鹿只是一种动物,后来才知道,鹿的存在,就是草原的希望,它们带着幼崽在草原上走,就是带着草原的希望在走,就算遇到再大的风,再大的雨,再凶猛的狼,也不会停下,也不会退缩,只会一步一步,往前走,往前走,走到阳光里,走到草坡上,走到开满马兰的地方。

眼前的母鹿,似乎是感觉到了我的目光,眼睛又睁开了,看向我这边,这次它的眼睛里,没有了警惕,也没有了温柔,只是平静地看着,像看着草原上的另一个同类,像看着我这个蹲在土坡上的人,像看着风里的草叶。它的尾巴轻轻晃了一下,很慢,很轻,像在跟我打招呼,像在跟草原打招呼,像在跟阳光打招呼。两只幼崽还在草窠里睡着,小小的身子挤在一起,像两团小小的暖,像草原的两个小小的希望。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草原的风又吹过来了,带着青草的腥气,带着河谷的水汽,擦过我的脸,擦过我的头发,像在跟我告别,像在跟我说,别打扰它们,别打扰草原的魂。我慢慢往后退,一步一步,退下土坡,退进风里,退进草浪里,眼睛却还是看着那只母鹿和它的两只幼崽,看着它们在草里卧着,看着它们在风里睡着,看着它们和草原融在一起,变成了一幅静止的画,变成了草原的心跳,变成了我心里,永远都不会忘的,关于草原,关于鹿,关于生命的故事。 

草原的风,还在吹,草浪,还在往远处推,阳光,还在洒在草原上,母鹿和它的两只幼崽,还在草里卧着,像草原的魂,像草原的希望,像那些沉默的牧人,像那些不肯倒下的生灵,在这片哈尔腾草原上,活着,爱着,守着,一步一步,往前走,往前走,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走到阳光里,走到草坡上,走到开满马兰的地方,走到草原的心里,走到我的心里,永远,都不会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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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天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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