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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米提: 老牧道(小说)

老牧道

(小说)

哈米提·博拉提汉(哈萨克族)

第一章 驼背上的木箱

在我睁开眼睛认识世界的最初几年里,视线里永远少不了起伏的戈壁、流动的驼队,还有那条被牛羊踩了千百年、蜿蜒在阿尔金山与祁连山之间的老牧道。它像一条沉默的巨蟒,一头连着夏牧场的葱郁,一头牵着冬窝子的温暖,把我们哈萨克人的岁月,一圈圈缠绕在迁徙的路上。

秋天,我刚满四岁。妈妈把我塞进驼背上的木箱时,我正攥着一块沾了奶渍的奶酪,牙齿还没长齐,嚼得腮帮子鼓鼓的。木箱里铺着厚厚的羊毛毡,垫着妈妈亲手绣的花毡片,边缘缝着防止磕碰的毡条——这是大哥特意为我做的“移动摇篮”,每次搬家,我都在这方寸之间摇晃着入睡、醒来。大哥说,这木箱是用阿尔金山的老松木做的,坚硬耐造,当年爷爷转场时,也曾用类似的木箱装过爸爸。

“抓紧箱子边,别探头。”大哥的声音像阿尔金山的岩石一样厚重,他正给领头的骆驼系紧驼峰上的货捆。那是一头叫“黑炭”的公驼,睫毛又长又密,鼻梁上有道浅疤,是去年转场时被山上滚下的碎石划的。它是驼队的核心,背上驮着我们家最贵重的东西:装着面粉和盐巴的皮袋、妈妈的缝纫盒、爷爷留下的铜壶,还有我那只装着几件小衣服的布包。货捆侧面还固定着一把用厚布包裹的长物,后来才知道,那是公社民兵配发的7.62步枪,大哥是生产队的民兵,转场路上要负责全队的安全。

妈妈在旁边整理毡房的支架,她的辫子上系着红绸带,那是结婚时外婆送的嫁妆,红得像戈壁上罕见的山丹丹花。“别吃太多奶酪,一会儿喝奶茶。”她回头看我,笑容被戈壁上的阳光晒得暖洋洋的。远处,邻居家的驼队已经出发了,十几峰骆驼排成一列,蹄子踩在沙砾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驼铃“叮当、叮当”,在空旷的戈壁上传得很远,像谁在远方唱着古老的歌谣。

大我六岁的表哥别克骑着一匹棕红色的小马驹,得意洋洋地跑前跑后。小马驹的鬃毛被梳得整整齐齐,额头上系着蓝白相间的彩绳,那是哈萨克族孩子心爱的坐骑装饰。“敢不敢出来骑马?”别克在马上晃悠着腿,故意刺激我。我趴在木箱边上,使劲摇头——我连站都还不稳,更别说骑马了,只能经木箱的边沿,贪婪地看着外面的一切。

和别克一起疯跑的还有邻居家的孩子古丽、叶尔江,他们骑着自家的小马驹,身后跟着一群撒欢的牲畜:刚学会走路的小牛犊摇着尾巴,蹭着母羊的身子,像个黏人的小跟班;牧羊狗“巴尔斯”跑前跑后,时不时对着远方吠两声,警惕着可能出现的危险,它的叫声洪亮,能穿透风的阻隔;几只驼羔跟在母驼身后,细长的脖子一伸一缩,发出稚嫩的呼唤,声音软乎乎的,像棉花糖。

“走远点!别惊了骆驼!”带驼队的老者是我们的族叔哈那提,他手里提着赶驼鞭,脸上布满皱纹,像老牧道上的车辙,每一道都藏着岁月的故事。他的鞭子很少真的落下,大多时候只是象征性地挥一挥,吓唬那些过于调皮的孩子。哈那提叔是草原上最有经验的牧人,他认识老牧道上每一块石头,能听懂风的方向,甚至能从云朵的形状判断天气。他常说:“阿尔金山的风是有脾气的,顺者安,逆者难;祁连山的雪是有记性的,记着善,也记着恶;老牧道的石头,记着每一个赶路人的脚印,也记着每一颗敬畏的心。”

我趴在木箱里,经过箱沿看着外面的世界,眼睛都看直了。戈壁滩上的沙砾五颜六色,红的像火,黄的像金,白的像雪,被太阳晒得发烫,踩上去能听见“沙沙”的细响。远处的阿尔金山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雪峰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峰顶的积雪终年不化,像哈萨克族姑娘头上的银饰,璀璨夺目。山脚下是稀疏的红柳和梭梭,红柳的枝条带着淡淡的紫红色,梭梭的针叶硬挺挺的,它们在戈壁上倔强地生长。偶尔有几只旱獭从洞穴里探出头,圆溜溜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驼队,一有动静就“嗖”地钻回洞里,只留下一个小小的土堆,像个害羞的孩子藏起了自己。沙砾间还长着些不起眼的骆驼刺,开着淡紫色的小花,在烈日下倔强地舒展着叶片,那股韧劲,像极了草原上的牧人。

大哥说,阿尔金山是神山,山里藏着很多宝贝。有成群的藏羚羊在草甸上觅食,它们的毛色像雪一样白,角像利剑一样锋利,跑起来像一阵风;有矫健的盘羊在悬崖上跳跃,黑色的鬃毛在风中飞扬,蹄子踩在岩石上稳如泰山;还有罕见的雪豹,像一团雪,悄无声息地穿行在松林里,皮毛上的斑点和岩石的纹路融为一体,很难被发现,是草原上最神秘的猎手。他还说,山里的泉水是雪山融化的,顺着岩石缝隙流淌,汇聚成小溪,清甜甘冽,能解路上所有的渴。但山里也很危险,有陡峭的悬崖,深不见底,下面堆积着常年不化的积雪;有暗藏的冰缝,上面覆盖着薄薄的雪层,一旦踩上去就会掉下去;还有凶猛的野兽,除了雪豹,还有狼、熊,所以除了找水和放牧,很少有人深入山里。

太阳渐渐西斜,把驼队的影子拉得老长,在戈壁上勾勒出一幅流动的画。领头的黑炭突然停下脚步,仰起脖子“昂”地叫了一声,长长的睫毛垂下,像是在眺望远方。哈那提叔勒住马,顺着黑炭眺望的方向看去,只见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淡淡的蓝色——那是苏干湖的影子。

“快到苏干湖了,今晚就在湖边扎营!”哈那提叔的声音带着一丝轻松,像卸下了千斤重担。苏干湖是老牧道上的一颗明珠,镶嵌在阿尔金山和祁连山之间,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熠熠生辉。湖边长满了芦苇和芨芨草,芦苇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就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诉说着草原的故事。芨芨草的茎秆坚韧,是牧人们用来捆扎东西的好材料。这里的草长得茂盛,是牲畜们最爱的牧场,也是我们转场路上重要的休整点。

驼队加快了脚步,蹄声变得急促起来,像密集的鼓点。我能闻到空气中越来越浓的水汽,带着湖水特有的清凉和芦苇的清香,还有一丝淡淡的鱼腥味。湖边的湿地里,几只斑头雁正低着头觅食,它们的羽毛黑白相间,头顶上有一块醒目的白斑,见驼队走来,扑棱棱飞起,翅膀掠过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像打碎了一面镜子。远处的湖面上,成群的赤麻鸭游来游去,它们的羽毛是棕红色的,像一团团火焰,偶尔发出“嘎嘎”的叫声,打破了湖面的宁静。还有几只白天鹅,伸长了优雅的脖颈,在水面上缓缓游动,姿态高贵而圣洁。

天黑的时候,我们在湖边搭起了毡房。大哥和哈那提叔一起,把十几根木杆扎成圆形的骨架,再蒙上厚厚的毛毡,用绳子拉紧固定。毛毡是妈妈和邻居们一起擀制的,厚实而温暖,能抵御戈壁上的寒风。妈妈则在毡房里铺好毡毯,点燃了火塘,火塘里的干牛粪“噼啪”作响,很快就把毡房烘得暖暖的。干牛粪是草原上最好的燃料,燃烧起来没有浓烟,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香。

我坐在毡房门口,看着满天的星星。夜空像一块黑色的丝绒,缀满了无数颗明亮的星星,密密麻麻,仿佛伸手就能摘到。天河像一条银色的带子,长长地挂在天际,把天空分成了两半。苏干湖的水面倒映着星星,波光粼粼,分不清哪是天上的星,哪是水里的影。偶尔有流星划过夜空,拖着长长的尾巴,瞬间消失在黑暗中,引得我一阵惊呼,赶紧闭上眼睛许愿,心里默念着“愿转场平安,愿羊群兴旺”。

驼铃的叮当声渐渐稀疏,只有偶尔传来的骆驼的鼾声和远处的鸟鸣。妈妈端来一碗温热的奶茶,里面加了少许酥油,香气扑鼻。奶茶是用砖茶和牛奶熬制的,咸咸的,带着酥油的醇厚,是我们哈萨克族每天都离不开的饮品。我捧着奶茶,小口小口地喝着,听着大哥和哈那提叔聊天,他们说的是哈萨克语,语速很快,我有些听不懂,但能从他们的语气里感受到轻松和惬意。

“明天要过祁连山的隘口,路不好走,得早点出发。”大哥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凝重。

“嗯,让孩子们别乱跑,隘口的风大,还有落石。”哈那提叔回应道,他的眼神望向祁连山的方向,充满了警惕。

我靠在妈妈的怀里,奶茶的暖意顺着喉咙流进心里,眼皮越来越沉。在驼铃的余韵和湖水的低语中,我渐渐睡着了,梦里都是苏干湖的波光和阿尔金山的雪峰,还有那匹让我向往已久的小马驹。

第二章 秋季牧场的欢歌

转场的路走了七天,我们终于到达了秋季牧场——花海子。这七天里,我们走过了戈壁,翻过了小山,涉过了小溪。

花海子坐落在祁连山的南麓,是一片广袤的草原,一眼望不到边。每年秋天,这里都会开满五颜六色的野花,红的像火,黄的像金,紫的像霞,粉的像胭脂,还有白色的、蓝色的,一朵朵、一簇簇,竞相开放,像一块巨大的花毯,铺在天地之间。微风一吹,花香四溢,引得蝴蝶和蜜蜂在花丛中翩翩起舞。远处的祁连山层林尽染,松树林是深绿色的,像一块巨大的翡翠;杨树林是金黄色的,像撒了一层碎金;桦树林是火红色的,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与山顶的雪峰相映成趣,构成了一幅绝美的画卷,让人看得眼花缭乱。

这里的草长得又高又密,像厚厚的绿毡,踩在上面软绵绵的,没过了脚踝。草的种类很多,有针茅、羊草、早熟禾,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野草,它们互相交织在一起,形成了茂密的植被。成群的牛羊散落在草原上,低头啃食着鲜美的青草,白色的羊群像天上的云朵,缓缓移动;黑色的牛群像散落的墨点,点缀在绿色的草原上。远处的山坡上,几匹骏马在自由地奔跑,鬃毛飞扬,嘶鸣声在草原上回荡,充满了力量和自由。

我们的毡房扎在一片地势平坦的草地上,旁边有一条清澈的小溪,溪水从祁连山的冰川流下,冰凉甘甜,里面有很多小鱼苗,顺着水流欢快地游动。溪边长满了水草,绿油油的,随着水流轻轻摇摆。邻居们的毡房也陆续扎了起来,星星点点地分布在草原上,像一朵朵白色的蘑菇,错落有致。

刚把毡房搭好,邻居托合提大叔就提着一个布包走了过来。他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进门就把布包放在地上,掀开一看,里面是几块油润的馕、一碟风干的羊肉,还有一小罐酥油茶。“刚搬过来肯定累了,这些尝尝鲜。”巴合提大叔说着和大哥打招呼。他的手上布满了老茧,那是常年放牧留下的痕迹,每一道老茧都藏着牧人的辛劳。

大哥连忙道谢,拿出家里的奶疙瘩和禾木孜招待他。奶疙瘩是用牛奶发酵后制成的,酸甜可口,很有嚼劲;禾木孜是用马奶酿造的,度数不高,口感醇厚,带着一丝淡淡的奶香。这是哈萨克族的一个习俗,先搬进来的草原牧人给新来的邻居送吃的,表示友好和解除搬家的疲劳。一碗滚烫的奶茶,一块油润的馕,或是一碟风干的肉干,不用多贵重,却能让风尘仆仆的赶路人,在陌生的草场上,瞬间嗅到家的味道,感受到亲人般的温暖。

巴合提大叔坐了一会儿,聊了聊转场路上的情况,说他遇到了一群藏羚羊,就在阿尔金山脚下,数量很多,看得人心里欢喜。他还说,今年的草长得好,牲畜肯定能膘肥体壮。聊完,他就起身离开了,临走前还叮嘱大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妈妈把他送来的馕切成小块,分给我们吃。馕是用面粉、水、盐和酵母发酵后,在馕坑里烤出来的,口感很酥脆,带着麦香和盐味,配上酥油茶,味道好极了。我一边吃,一边看着外面的草原,心里充满了欢喜,觉得这样的日子真是惬意极了。

秋季牧场是草原上最热闹的季节。牧人们在这里忙着剪羊毛、制作毡子、驯烈马,还要举办婚礼和小型赛马活动。每天清晨,天还没亮,草原上就响起了牛羊的叫声和牧人的吆喝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剪羊毛是件辛苦又有趣的活。大哥和邻居们把羊群赶到一起,用绳子圈出一块地方,几个人合力抓住一只羊,把它按在地上,用锋利的剪刀“咔嚓咔嚓”地剪起羊毛来。羊毛像雪一样落在地上,不一会儿就堆成了小山。那些被剪了毛的羊,身上光秃秃的,显得有些滑稽,它们会跑到太阳底下晒太阳,或是在草地上打滚,享受着卸下重担后的轻松。妈妈和其他妇女则把剪下来的羊毛分拣、清洗、晾晒,去除里面的杂质和尘土。然后用弹毛弓把羊毛弹松,让它变得蓬松柔软,再铺在毡帘上,撒上一些温水,用绳子捆紧,几个人站在上面来回踩实,制成厚厚的毛毡。毛毡是我们哈萨克族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东西,用来铺床、盖房、做帐篷,保暖又耐用。有时候,女人们还会在毛毡上绣上精美的图案,有花草、有鸟兽,颜色鲜艳,非常漂亮。

我最喜欢看的是驯烈马。驯服烈马是需要勇气和技巧的活,不是谁都能做到的。每次驯马,草原上的牧人都会围过来看热闹,把场地围得水泄不通。烈马被套住后,两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会死死抓住马耳朵,强行给它戴上马嚼子,把马鞍架在它背上,用绳子勒紧。然后扶着要驯马的人上马,之后就立刻松手,退到一旁,让马自由折腾。

我第一次骑马、驯烈马,是在十六岁那年——这是哈萨克小伙子长成汉子的年纪,肩膀宽了,手臂有了力气,眼神里也有了不服输的韧劲。那年秋天,花海子草原的风里飘着野花的香,牧人们忙着剪羊毛、擀毡子,草原上到处都是欢声笑语。大哥牵着一匹枣红色的烈马走到我面前,那马鬃毛飞扬,像燃烧的火焰,眼神桀骜,透着一股谁也不服的劲儿,蹄子踩在草地上“哒哒”作响,一看就知道是匹难驯的好马。“试试吧,”大哥拍着我的肩膀,“驯服它,你就是真正的牧羊人了。”

哈那提叔也站在一旁,手里攥着赶驼鞭,眼神里满是期待。“驯马要靠胆,也要靠心,”他说,“别低头看地面,看远处的祁连山雪峰,心稳了,马才会稳。”他还说,“烈马像烈性子的人——你敬它三分,它服你七分;你硬它更硬,两败俱伤”。

两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走过来,死死抓住马耳朵,强行给它戴上马嚼子,把把垫牢牢绑在背上。我深吸一口气,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手心都冒出了汗。我翻身上马,刚坐稳,那烈马就长嘶一声,声音洪亮,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它猛地蹦跳起来,又是撅屁股又是直立,前蹄腾空,几乎要把我甩下去。

“别低头!看远处!”大哥在下面大喊,声音里带着一丝焦急。

我死死记住大哥的话,眼睛望着远处的祁连山雪峰,双脚紧紧夹住马的肚子。烈马跑得越来越快,风在耳边呼啸,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草原上的景色像走马灯似的往后退,野花、青草、牛羊,都飞快地向后退去。远处的阿尔金山雪峰好像在上下起伏,大地在抖动、在滑过,我的心也跟着怦怦直跳,像要跳出胸膛。有好几次,我都感觉自己要掉下去了,但我紧紧抓住马鞍,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掉下去,我要成为勇敢的骑手,我要成为真正的哈萨克汉子!

烈马折腾了很久,跑出去很远,渐渐没了力气,气喘如牛,浑身汗如雨下,鬃毛都被汗水浸湿了,紧紧贴在身上。它的速度慢慢降了下来,不再蹦跳,只是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只得乖乖放慢脚步,顺着老牧道往回走。

我下马的时候,腿都软了,走路摇摇晃晃的,像踩在棉花上一样,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大哥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笑着说:“好样的,你是个勇敢的哈萨克小伙子,是真正的牧羊人了!”

我心里美滋滋的,像吃了蜜一样甜,赶紧给马绊上了马绊。马绊是用皮革和小铁链做的,拴在马的两条前腿上一条后腿上,防止马乱跑。大哥说,烈马刚被驯服的时候,还会想着反抗,一定要及时给它绊上马绊,不然等它缓过劲来,就很难再制住它了。

除了驯马,秋季牧场的赛马活动也很热闹。赛马那天,草原上挤满了人,大家都穿着漂亮的哈萨克族服饰,姑娘们穿着色彩鲜艳的连衣裙,裙摆上绣着精美的花纹,头上戴着缀满银饰的帽子,走起路来“叮叮当当”作响;小伙子们穿着结实的皮夹克,腰间系着宽宽的皮带,皮带上挂着弯刀,头上戴着狐皮帽子,英姿飒爽。大家骑着自家最好的马,来到指定的赛场,赛场周围用绳子围了起来,形成了一条长长的跑道。

比赛开始前,骑手们会骑着马在赛场周围遛圈,展示自己的马匹。他们时而让马慢跑,时而让马疾驰,还会做一些高难度的动作,比如俯身捡地上的东西,引来观众们的阵阵欢呼。马匹们也很争气,一个个精神抖擞,毛色光亮,扬着脖子,显得格外神气。

比赛开始了,裁判举起手中的红旗,大喊一声:“开始!”骑手们双腿一夹马肚子,马匹就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马蹄声“哒哒哒”地响个不停,扬起阵阵尘土,在草原上形成了一条黄色的长龙。骑手们身体前倾,紧紧抓住缰绳,拼命催促着马匹向前跑,嘴里喊着响亮的口号。赛场周围的欢呼声此起彼伏,观众们挥舞着手臂,为自己支持的骑手加油鼓劲,声音震耳欲聋。

我和别克、古丽他们挤在人群里,看得津津有味。我们为每一个骑手加油,为每一次超越欢呼。别克最喜欢邻村的骑手库尔班,每当库尔班的马领先时,他就会跳起来大喊:“库尔班,加油!”古丽则喜欢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姑娘骑手,她的马跑得很快,姿势也很优美。最后,邻村的一个小伙子骑着一匹黑色的骏马冲过了终点线,那匹马跑得飞快,像一阵风一样,赢得了比赛。大家都围了上去,向他表示祝贺,他则笑着把头上的狐皮帽子扔向天空,接受大家的欢呼。获胜的骑手会得到奖励,通常是一匹小马驹或者一些生活用品,这是一种荣誉的象征。

赛马结束后,草原上还会举办叼羊比赛。叼羊是哈萨克族最喜欢的传统体育活动之一,既考验骑手的马术,又考验团队的协作能力。比赛开始前,裁判会把一只割去头除掉内脏的山羊扔在地上,羊的身上涂着红色的颜料,很容易辨认。两队骑手骑着马冲上去,争抢那只羊。谁能把羊叼到指定的地点,谁就赢了。

我和小伙伴们虽然不能参加比赛,但我们会在旁边跟着跑,为自己喜欢的队伍加油。看着骑手们在马背上灵活地穿梭、争抢,有的骑手把羊叼在嘴里,有的夹在腋下,还有的扛在肩上,互相追逐、拉扯,场面十分激烈。他们的马术非常高超,能在快速奔跑的马背上做出各种动作,让人看得眼花缭乱。我们都非常羡慕,心里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成为像他们一样厉害的骑手。

秋季牧场的夜晚也很热闹。牧人们会围着篝火唱歌跳舞,阿肯弹唱是必不可少的节目。阿肯是哈萨克族的民间歌手,他们骑着马,弹着冬不拉,走村串户,用歌声歌颂草原、赞美爱情、讲述历史。冬不拉是哈萨克族的传统乐器,琴身是用松木或桦木制成的,上面蒙着羊皮,琴弦是用羊肠或钢丝做的,弹奏起来声音悠扬婉转,非常动听。

有一天晚上,村里的老阿肯来到我们的毡房,他已经头发花白了,但精神矍铄,眼睛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他坐在篝火旁,弹着冬不拉,用浑厚的嗓音唱起了古老的歌谣。歌声悠扬婉转,充满了对草原的热爱和对生活的憧憬,歌词里讲述了哈萨克族的起源、迁徙的故事,还有对英雄的赞美。我们围坐在篝火旁,静静地听着,仿佛被带入了一个古老的世界。妈妈和其他妇女则随着歌声跳起了哈萨克族的传统舞蹈,她们的动作优美流畅,像蝴蝶一样翩翩起舞,裙摆飞扬,露出了漂亮的绣花鞋。小伙子们也不甘示弱,加入了跳舞的行列,他们的动作刚劲有力,充满了阳刚之气。

我躺在草地上,看着满天的星星,听着悠扬的歌声和欢快的笑声,心里充满了幸福。草地上的露珠打湿了我的衣服,带来一丝清凉,但我一点也不觉得冷。我知道,这样的日子虽然辛苦,但充满了欢乐和自由,这就是我们哈萨克族的生活,这就是老牧道上的岁月。

有时候,我还会和小伙伴们一起去苏干湖边上玩。我们会在湖边捡漂亮的石头,那些石头五颜六色,形状各异,有的像星星,有的像月亮,还有的像小动物。我们还会比赛打水漂,看谁扔的石头在水面上跳得次数多。有时候,我们还能看到湖边的芦苇丛里有鸟蛋,我们会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放回原处,生怕打扰了鸟妈妈。苏干湖的水很清,能看到水底的沙石和游动的小鱼,我们会脱了鞋子,在浅水里踩水,追逐着小鱼,笑声传遍了整个湖边。

秋季牧场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转眼间,草就开始枯黄了,天气也渐渐转凉了。牧人们开始准备冬季的物资,把剪下来的羊毛制成毛毡和衣物,把风干的肉和奶酪储存起来,为即将到来的转场做准备。我知道,很快我们就要离开这片美丽的花海子,沿着老牧道,向冬窝子出发了。但我并不难过,因为我知道,明年的秋天,我们还会回来,花海子还会像今年一样美丽。

第三章 冬雪惊魂

日子过得真快,转眼间,秋季牧场的热闹就过去了,寒冷的冬天悄悄降临。草原上的草渐渐枯黄,失去了往日的生机,树叶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河流结了冰,厚厚的冰层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天空的颜色。只有远处的祁连山和阿尔金山,依然披着皑皑白雪,静静地矗立在天地之间,像两位沉默的巨人,守护着这片草原。

搬家转场最怕的就是冬天。冬天的老牧道,天寒地冻,风雪交加,路面滑溜溜的,稍有不慎就会出事。而且,冬天的牲畜最怕冷,尤其是半大山羊羔子,它们的毛还没长厚,抵抗力弱,很容易被冻伤甚至冻死。牧人们每次冬天转场,都像在闯一道鬼门关,既要担心自己的安全,又要牵挂着牲畜的安危。

我十六岁那年,已经长成了壮实的小伙子,肩膀宽阔,手臂有力,眼神里透着一股坚毅,终于成了生产队的机动劳力,经常跟着大人们一起帮牧人转场。那年冬天,我和两个同龄的伙伴——别克和叶尔江,一起负责把一队三百多只的羊群转到很远的冬窝子。这队羊里,一半是半大山羊羔子,它们一个个毛茸茸、圆滚滚的,看起来憨态可掬,却最是娇弱,让人时刻提心吊胆。出发前,队长把公社民兵配发的那把7.62步枪交给了我,枪身黝黑发亮,带着金属的冷冽质感,沉甸甸的握在手里,仿佛握住了千斤责任。“拿着它,路上遇到狼或者雪崩、落石,能派上用场。”队长拍着我的肩膀,眼神里满是信任,“记住,枪是用来守护的,不是用来逞强的,不到万不得已,别轻易开枪。”他还手把手教我装弹、瞄准、射击,反复叮嘱我要注意安全,照顾好伙伴和羊群。

出发那天,天气还算给面子,没有风,太阳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暖烘烘的却不怎么顶用。我们骑着马,赶着羊群,沿着老牧道缓缓前进。我的马是一匹白色的小马,名叫“阿克火焰”,它温顺又机灵,是队里特意挑选给我的。别克骑的是一匹棕色的马,叶尔江骑的是一匹黑色的马,我们三个人呈“品”字形散开,前后照应着羊群。羊群在雪地上留下了一串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像一朵朵白色的小花,延伸向远方。远处的草原上,偶尔能看到几只狐狸的身影,它们的毛色是灰褐色的,在雪地里格外显眼,警惕地盯着我们,然后飞快地跑开,消失在远处的灌木丛中。祁连山的雪峰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山脚下的沟壑里积满了厚厚的积雪,看起来像一条条白色的巨龙,蜿蜒曲折。

我们走了三天,一切都还算顺利。沿途的景色很荒凉,除了白雪就是枯黄的草,偶尔能看到几棵枯树,孤零零地立在草原上。每天晚上,我们都会找一处背风的地方搭起临时毡房,点燃火塘,烤着冻硬的馕,喝着温热的奶茶,驱散一天的疲惫和寒冷。羊群则被圈在毡房旁边,我们会轮流守夜,防止牲畜走失或者遇到危险。哈那提叔临走前特意叮嘱我们:“冰大板的夜晚最是凶险,风雪说来就来,一定要看好羊群,尤其是小羊羔,别让它们扎堆,不然容易被压死。”那时我们还没真正理解这句话的重量,直到风雪来临,才明白其中的深意。

第三天下午,我们到达了冰大板。冰大板是老牧道上最艰险的一段路,它位于阿尔金山的一处山口,地势陡峭,路面全是结冰的岩石,像一面巨大的冰镜,稍不留神就会滑倒。而且,这里的风很大,常常会刮起漫天的风雪,让人睁不开眼睛。山壁上悬挂着长长的冰棱,像一把把锋利的冰刀,偶尔有冰棱坠落,“咔嚓”一声砸在地上,碎裂成无数小块,发出清脆的声响。山口的风呼啸着穿过,像鬼哭狼嚎一样,让人听了心里发毛。

我们决定在大板下过夜,等第二天一早再翻过大板。我们找了一处背风的山坳,搭起了临时的毡房,点燃了火塘。羊群则被赶到一块相对平坦的地方,用绳子圈了起来。我把7.62步枪靠在毡房门口的木杆上,枪口朝下,随时可以拿到。我们三个轮流休息,我先睡了一会儿,梦里都是翻越大板的艰险。

天黑的时候,天气突然变了。原本晴朗的天空,很快就被乌云覆盖,刮起了凛冽的寒风。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生疼的,隔着厚厚的皮大衣,都能感觉到刺骨的寒意。不一会儿,雪花就飘了下来,起初是小雪花,像细碎的盐粒,随着风四处飘散。后来越下越大,变成了鹅毛大雪,漫天飞舞,把天地间都染成了白色。风雪越来越大,能见度越来越低,几米之外就看不清东西了。

“不好,要下暴雪了!”别克皱着眉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他的脸上已经落满了雪花,头发上也积了一层雪,像个白头翁。

我们赶紧加固毡房,用石头压住毡房的边角,又把羊群往山坳深处赶。但风雪太大了,羊群被吓得四处乱跑,咩咩的叫声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凄厉。那些半大山羊羔子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地往一起挤。我们三个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们重新圈起来。半大山羊羔子们吓得挤成一团,瑟瑟发抖,它们的绒毛上很快就积满了雪花,变成了一个个小雪球。

“这些小家伙最怕冷,这样挤在一起会压死的!”叶尔江着急地大喊,一边用鞭子轻轻抽打羊群,试图让它们散开。但羊群根本不听指挥,还是一个劲地往一起挤。

果然,没过多久,就有几只山羊羔子被压在了下面,发出了微弱的叫声。我们赶紧冲过去,用冻得僵硬的手把压在下面的羊拔出来。我的手冻得通红,手指几乎失去了知觉,每拔一只羊,都要费很大的力气。但羊群实在太挤了,我们刚拔开这一堆,那边又堆了起来,像一个个不断形成的羊垛子。雪花像疯了一样往下落,很快就把我们的头发、眉毛都染白了,脸上的雪水顺着下巴往下流,冻成了冰碴。身上的皮大衣也结了一层冰壳,变得沉甸甸的,每走一步都很费力。

风越来越大,呼啸着穿过山坳,把毡房吹得摇摇晃晃,好像随时都会被吹倒。火塘里的火也快灭了,火星在风雪中挣扎了几下,就不见了踪影。我们不得不轮流出去捡干牛粪,但外面的风雪太大了,每次出去都要鼓足勇气,睁不开眼睛,只能凭着感觉在附近摸索。回来的时候,手脚都冻得失去了知觉,只能在怀里捂半天才缓过来。捡回来的干牛粪也湿漉漉的,很难点燃,我们只能把它们放在火塘边慢慢烘干。

我们就这样在风雪中奋斗了一整夜。我的手脚都冻僵了,感觉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耳朵也冻得生疼,好像要掉下来一样。我心里很害怕,不知道这样的风雪什么时候才能停,也不知道我们能不能安全地把羊群带出冰大板。别克的手背上已经冻起了一串水泡,红肿不堪,看起来很吓人。叶尔江的脸颊也被冻伤了,红彤彤的,一碰就疼,他却咬着牙,不肯停下来。

天亮的时候,风雪终于小了一些,但我们的处境依然很糟糕。羊群里已经有三四十只山羊羔子被压死了,尸体冻得硬邦邦的,像一块块冰坨,眼睛还睁着,看起来很可怜。剩下的羊也都无精打采,有的甚至站都站不起来了,只是蜷缩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呼出的白气很快就消散在空气中。我们三个也都累得筋疲力尽,浑身是雪,嘴唇干裂,说不出话来,只能靠在马身上勉强支撑着。

“我们必须赶紧走,不然剩下的羊也会出事的!”别克嘶哑着嗓子说,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看起来很疲惫,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坚定。

我们点点头,强打起精神,解开缰绳,骑上马,赶着羊群继续前进。翻冰大板的时候,路面非常滑,马匹走得小心翼翼,蹄子踩在冰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稍有不慎就会滑倒。有一次,我的马脚下一滑,猛地向悬崖边滑去,我吓得魂都没了,紧紧抓住缰绳,身体拼命向后仰,嘴里大喊着。那匹马似乎也感受到了危险,奋力扬起前蹄,才勉强稳住身形,后退了几步。我低头往下看,悬崖下面是深不见底的积雪,一旦掉下去,肯定尸骨无存。我的心怦怦直跳,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羊群走得很慢,它们冻得瑟瑟发抖,每走一步都很艰难,有的羊走着走着就倒在雪地里,再也起不来了。我们三个轮流在前面开路,用鞭子把路上的积雪扫开,让羊群能顺利通过。风依然很大,刮得我们睁不开眼睛,我们只能凭着记忆和哈那提叔之前的指引,沿着老牧道前进。祁连山的雪峰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像一个个沉默的巨人,冷漠地注视着我们在生死边缘挣扎。

中午的时候,我们终于翻过大板,到达了大板沟。大板沟里的风小了很多,有一些低矮的灌木丛,可以为羊群遮挡一下风雪。灌木丛的枝条上积满了雪,像一个个白色的珊瑚。我们把羊群赶到灌木丛旁边,让它们休息一下,然后拿出随身携带的干粮和水,匆匆吃了几口。干粮是硬邦邦的馕,冻得像石头一样,我们只能就着雪水,一点点啃下去,硌得牙疼。但我们实在太饿了,也顾不了那么多,只想尽快补充体力。

就在这时,我看到远处的山坡上,有几双绿油油的眼睛在盯着我们。它们隐藏在灌木丛后面,像几盏鬼火,在灰暗的天色中格外显眼。我的心里一紧,立刻想起了队长的叮嘱,赶紧伸手去拿身边的7.62步枪。

“狼!有狼!”我大喊一声,声音因为紧张而变得尖锐。

别克和叶尔江立刻拿起了身边的木棍和鞭子,警惕地看着狼群。狼是草原上最凶猛的野兽,尤其是在冬天,食物匮乏,它们常常会成群结队地袭击羊群,给牧人带来巨大的损失。我们没想到,刚躲过暴雪,又遇上了狼灾。

那是一群七八只狼组成的狼群,它们的毛色是灰褐色的,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很难被发现。它们的体型都很大,肌肉发达,看起来很凶猛。它们低着头,慢慢向我们靠近,眼神里充满了贪婪和凶狠,嘴角流着口水,显然是已经饿了很久。狼王走在最前面,它的体型比其他狼都要大,眼神更加凶狠,带着一股威严,仿佛在指挥着其他狼。

羊群吓得“咩咩”直叫,挤在一起,不敢动弹,有的羊甚至吓得瘫倒在雪地里,浑身发抖。我们三个骑着马,在羊群周围转圈,挥舞着木棍和鞭子,大声吆喝着,试图把狼赶走。但狼并没有退缩,它们好像知道我们已经筋疲力尽,想要趁机偷袭。它们围成一个圈,慢慢向羊群逼近,缩小着包围圈。

有一只体型较大的狼,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然后猛地扑了上来,直扑一只离群的小羊。那只小羊吓得瑟瑟发抖,根本来不及躲闪。我看得真切,心里一急,迅速端起7.62步枪,瞄准那只狼。我的手因为寒冷而有些发抖,瞄准的时候有些困难,但我还是努力稳住心神,回忆着队长教我的射击技巧,三点一线,屏住呼吸。

“砰!”枪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响起,震耳欲聋。子弹呼啸着飞向那只狼,正好打中了它的后腿。那狼疼得叫了一声,翻滚到雪地里,鲜血瞬间染红了周围的白雪。它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后腿已经受伤,站不稳,只能一瘸一拐地往后退。

其他的狼看到同伴被打,都停下了脚步,眼神里露出了一丝畏惧。但狼王很快就反应过来,它仰起头,发出一声长长的嚎叫,像是在鼓舞士气。剩下的狼又变得凶狠起来,继续向我们逼近。

“快装子弹!”别克大喊着,一边挥舞着木棍,把一只扑上来的狼打退。

我赶紧卸下枪膛,拿出子弹,快速装进去。因为紧张和寒冷,我的手指有些不听使唤,好几次都没能把子弹装好。叶尔江骑着马,在我身边守护着,用鞭子抽打那些靠近的狼,为我争取时间。

终于,子弹装好了。这时,又有两只狼同时扑了上来,一只扑向羊群,一只扑向我的马。我迅速调转枪口,瞄准扑向羊群的那只狼,再次扣动扳机。“砰!”又一声枪响,那只狼被打中了胸口,倒在雪地里,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扑向我马的那只狼,已经逼近了马的身边,它张开大嘴,露出锋利的牙齿,想要咬马的腿。我的马受惊,猛地扬起前蹄,一脚踹在狼的身上。狼疼得叫了一声,翻滚到雪地里,然后迅速爬起来,退回了狼群。

别克手里拿着一把弯刀,那是他父亲给他的,锋利无比。他骑着马,灵活地穿梭在狼群中,时不时地砍向狼。有一次,他的弯刀正好砍中了一只狼的肩膀,狼疼得大叫一声,夹着尾巴跑了。叶尔江则拿着鞭子,鞭子甩得“啪啪”响,抽在狼身上,留下一道道血痕。他的鞭子技巧很高超,能准确地抽到狼的身上,却不会伤到羊群。

战斗持续了很久,我们三个都累得气喘吁吁,身上也添了好几道伤口。我的胳膊被狼爪子划了一下,鲜血直流,很快就冻成了冰,疼得我直咧嘴。别克的腿被狼咬了一口,虽然隔着皮裤,但也能感觉到深深的疼痛,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还是坚持着。叶尔江的帽子被狼叼走了,头发上沾满了雪和血,看起来格外狼狈,但他的眼神依然很坚定。

我们的7.62步枪发挥了很大的作用,又打死了两只狼,打伤了三只。狼群的气势明显减弱了,它们看着我们手里的步枪,眼神里充满了畏惧。狼王见势不妙,又嚎叫了一声,像是在下达撤退的命令。剩下的狼也都跟着它,慢慢后退,最后消失在远处的山林里。临走前,它们还回头看了我们一眼,眼神里充满了不甘和凶狠。

看着狼远去的背影,我们三个都松了一口气,瘫坐在马背上,再也没有力气动弹了。但我们并没有放松警惕,因为我们知道,狼是很狡猾的,它们可能还会回来。我把7.62步枪紧紧握在手里,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危险。

我们赶紧把羊群集中起来,清点了一下数量,又少了十几只羊。看着死去的羊,我们心里都很难过。这些羊是牧人们的命根子,每损失一只,都是巨大的损失。有的羊被狼咬得血肉模糊,有的羊因为惊吓过度而死亡,场面十分惨烈。但我们知道,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我们必须尽快赶到冬窝子,那里有其他的牧人,可以帮助我们。

下午的时候,天气渐渐放晴了,太阳露出了久违的笑脸,照在雪地上,反射出温暖的光。阳光融化了我们身上的冰雪,带来了一丝暖意,也让我们的心情好了一些。我们赶着羊群,继续沿着老牧道前进,步伐虽然缓慢,但却坚定。傍晚时分,我们终于看到了冬窝子的影子,远处的草原上,一排排毡房错落有致地分布着,炊烟袅袅,像一条条白色的丝带,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温暖。

看到冬窝子,我们三个都激动得流下了眼泪。我们骑着马,加快了速度,向冬窝子跑去。冬窝子的牧人们看到我们,也都迎了上来,他们看到我们浑身是伤,羊群也损失惨重,都很心疼,赶紧帮我们安顿羊群,处理伤口。队长看到我们安全回来,也松了一口气,拍着我的肩膀说:“好样的,你们都是勇敢的哈萨克汉子,没有辜负大家的期望。”

那天晚上,冬窝子的毡房里灯火通明,牧人们为我们准备了丰盛的晚餐,有热气腾腾的手抓肉、香喷喷的馕、醇厚的马奶酒。我们围坐在火塘边,吃着饭,聊着转场路上的经历,虽然很惊险,但也让我们成长了很多。我知道,这次转场经历,会成为我一生中最宝贵的财富,它让我明白了什么是责任,什么是勇敢,什么是友谊。

第四章 冬窝子的暖与春的讯息

冬窝子坐落在祁连山脚下的一片河谷地带,背风向阳,水草丰美,是我们哈萨克族冬季的避风港。这里的地势平坦,周围有高大的白杨树和松树,像一个个忠诚的卫士,守护着这片温暖的土地。河谷里的泉水没有结冰,冒着袅袅的热气,清澈甘甜,滋养着周围的草木,也滋养着我们和牲畜。

我们的毡房搭在河谷边的地上,旁边就是一个背风的山湾。毡房是用厚厚的毛毡搭成的,里面铺着柔软的毡毯,火塘里的干牛粪燃烧得正旺,“噼啪”作响,把毡房烘得暖暖的。牧人们都很热情,看到我们回来了,纷纷送来食物和药品,有风干的羊肉、新鲜的奶疙瘩、温热的奶茶,还有治疗冻伤的草药。

我的胳膊被狼爪子划伤了,伤口很深,牧人们用煮沸的泉水帮我清洗伤口,然后涂上草药,用干净的布条包扎起来。草药是哈那提叔采的,有止血、消炎、止痛的功效,敷在伤口上,凉丝丝的,疼痛感减轻了很多。别克的腿被狼咬伤了,叶尔江的脸颊也冻伤了,牧人们也都细心地为他们处理了伤口。

安顿下来后,我们开始整理羊群。这次转场,我们的羊群损失了近六十只羊,大部分是半大山羊羔子。我们把死去的羊处理干净,把羊肉冻起来储存,羊皮则用来制作皮袄或出售。剩下的羊也都很虚弱,我们把它们赶到河谷边的草地上,让它们吃新鲜的牧草,喝温暖的泉水,慢慢恢复体力。

冬窝子的日子虽然平静,但也很忙碌。每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我们就起床了,赶着羊群去河谷边的草地放牧。上午,我们会给羊喂草料,夏天剪下来的羊毛制成毛毡或者卖给收购站。下午,我们会修理马具、羊圈,或者去山里捡干牛粪,为过冬储备燃料。晚上,我们围坐在火塘边,听老牧人们讲草原的故事,或者弹着冬不拉,唱着草原的歌谣。

哈那提叔是冬窝子里最年长的牧人,他见多识广,知道很多草原的故事和传说。每天晚上,我们都会围在他身边,听他讲故事。他讲草原上的英雄,讲哈萨克族的起源,讲老牧道的历史。他还教我们认识草原上的动植物,哪些草药能治病,哪些植物有毒,哪些动物是草原的朋友,哪些动物是草原的敌人。

有一次,哈那提叔给我们讲了一个关于狼的故事。他说,很久以前,草原上有一只非常凶猛的狼王,它带领着狼群,经常袭击牧人的羊群,给牧人带来了巨大的损失。后来,一位勇敢的哈萨克青年,骑着一匹千里马,拿着一把锋利的弯刀,和狼王展开了一场殊死搏斗。最后,青年杀死了狼王,拯救了草原,成为了草原上的英雄。哈那提叔说:“狼是草原的一部分,它们虽然凶猛,但也维持着草原的生态平衡。我们和狼的斗争,是生存的斗争,也是尊重自然的斗争。”

冬窝子的冬天虽然寒冷,但也有很多乐趣。有时候,我们会在河谷里滑冰,用木板做成简易的冰车,在结冰的河面上滑行,速度很快,非常刺激。有时候,我们会在雪地里打猎,带着猎狗,去山里寻找兔子、野鸡等猎物,虽然不一定能打到,但过程很有趣。有时候,我们还会举办小型的赛马和叼羊比赛,虽然规模不大,但也很热闹。

我最喜欢的是和伙伴们一起去山里捡干牛粪。山里的雪很厚,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虽然很累,但也很开心。我们会比赛谁捡的干牛粪多,谁捡的干牛粪干。有时候,我们还会在山里发现一些奇怪的石头或者漂亮的羽毛,都会当作宝贝一样收藏起来。有一次,我在山里发现了一只受伤的小狐狸,它的腿被夹子夹伤了,奄奄一息。我不忍心看着它死去,就把它抱回了毡房,用草药给它治疗伤口,每天给它喂食物和水。小狐狸很温顺,慢慢地恢复了健康。后来,我把它放回了山里,它临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消失在树林里。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冬天就要过去了,春天的脚步越来越近。冬窝子的冰雪开始融化,泉水变得更加充沛,河谷里的草木也抽出了嫩绿的新芽。远处的祁连山雪峰也开始融化,雪水顺着山坡流淌下来,汇入河谷,形成了一条条小溪。

羊群也变得越来越壮实,它们的毛变得更加厚实,眼神也变得更加灵动。牧人们也开始忙碌起来,准备春季转场的物资,修补毡房,整理马具。队长召集我们开会,商量春季转场的路线和时间。他说,春季转场很重要,关系到全年的放牧计划,一定要做好充分的准备,确保转场顺利。

哈那提叔也给我们讲了春季转场的注意事项。他说,春季的老牧道很泥泞,容易陷车,一定要小心;春季的天气变化无常,容易下雨,要做好防雨准备;春季的牲畜容易生病,要提前准备好药品。他还说,春季是草原万物复苏的季节,也是野生动物繁殖的季节,转场路上不要伤害野生动物,要保护草原的生态平衡。

为了迎接春季转场,我们开始训练马匹。我的“雪花”经过一个冬天的休养,变得更加壮实,也更加听话了。我每天都会骑着它在草原上奔跑,锻炼它的耐力和速度。别克和叶尔江也在训练自己的马,我们还会比赛谁的马跑得快,谁的马更听话。

有一天,我骑着“雪花”在草原上奔跑,突然看到远处的天空中有一群大雁飞过,它们排着整齐的队伍,向北方飞去。我知道,春天真的来了,春季转场也快要开始了。我骑着马,迎着温暖的春风,心里充满了期待和憧憬。我期待着回到春季牧场,看到那里的绿草如茵,鲜花盛开;我憧憬着新的一年,羊群兴旺,生活美满。

在冬窝子的日子里,我学到了很多东西,不仅学会了如何放牧、如何应对危险、如何制作毛毡和皮制品,还学会了如何与自然和谐相处,如何与伙伴互帮互助。我知道,这些经历会让我变得更加坚强、更加勇敢、更加成熟,为我未来的生活打下坚实的基础。

第五章 木箱里的旧时光与春牧的新征程

春风吹绿了草原,吹醒了万物,也吹来了春季转场的号角。我们收拾好毡房,整理好物资,赶着羊群,沿着老牧道,向春季牧场出发。这次转场,我又看到了那个熟悉的木箱,它被放在一只骆驼的背上,里面装着一些干粮和药品。看着这个木箱,我想起了童年的时光,想起了趴在木箱边看外面世界的日子。

小时候,我总是被妈妈塞进这个木箱里,身下垫着厚厚的羊毛毡,鼻尖萦绕着奶酪的奶香和松木的清冽。我扒着木箱的缝隙往外看,戈壁滩的沙砾五颜六色,红的像火,黄的像金,白的像雪,被太阳晒得发烫,踩上去能听见“沙沙”的声响。远处的阿尔金山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雪峰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峰顶的积雪终年不化,像哈萨克族姑娘头上的银饰。山脚下的红柳和梭梭长得稀稀拉拉,枝条被风吹得弯下腰,偶尔有几只旱獭从洞穴里探出头,圆溜溜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驼队,一有动静就“嗖”地钻回洞里,只留下一个小小的土堆。驼队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领头的黑炭迈着沉稳的步子,驼铃“叮当、叮当”,在空旷的戈壁上传得很远,和远处苏干湖的水波声缠在一起。

那时的我,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好奇,总是问妈妈各种各样的问题:“妈妈,阿尔金山有多高?”“妈妈,苏干湖里面有鱼吗?”“妈妈,老牧道的尽头在哪里?”妈妈总是笑着回答我:“阿尔金山很高很高,高到能摸到天上的星星;苏干湖里面有很多鱼,它们自由自在地游着;老牧道没有尽头,它连接着我们哈萨克族的每一个牧场,连接着我们的过去和未来。”

现在,我已经长大了,不再是那个需要被塞进木箱里的小孩子了,而是能独当一面的哈萨克汉子。我骑着马,拿着7.62步枪,守护着羊群,走在老牧道上。但每当我看到这个木箱,心里都会涌起一股暖流,它不仅是我童年的回忆,更是我们哈萨克族迁徙文化的象征。

春季转场的路比冬季好走多了。草原上的草已经绿了,像一块巨大的绿毡,铺在天地之间。各种各样的野花也竞相开放,红的、黄的、紫的、粉的,五颜六色,像一颗颗宝石,镶嵌在绿毡上。蝴蝶和蜜蜂在花丛中翩翩起舞,忙着采蜜。远处的祁连山雪峰在春风的吹拂下,融化得更快了,雪水顺着山坡流淌下来,形成了一条条小溪,溪水清澈见底,里面有很多小鱼苗,顺着水流欢快地游动。

我们走了五天,到达了春季牧场。春季牧场坐落在一片开阔的草原上,水草丰美,是牲畜们恢复体力、繁衍后代的好地方。这里的毡房很快就搭起来了,星星点点地分布在草原上,像一朵朵白色的蘑菇。

安顿下来后,我们开始了春季的放牧生活。每天早上,我赶着羊群去草原上放牧,羊群在草地上自由自在地吃草,“咩咩”的叫声在草原上回荡。我骑着马,拿着7.62步枪,在羊群周围巡逻,防止狼和其他野兽袭击。有时候,我会躺在草地上,看着蓝天白云,听着鸟儿的歌声,感受着春风的吹拂,心里格外惬意。

春季是牲畜繁殖的季节,很多母羊都怀孕了,快要生产了。我们每天都会仔细观察羊群,照顾怀孕的母羊,给它们补充营养,准备好接生的工具。有一天,一只母羊突然要生产了,它躺在草地上,痛苦地呻吟着。我赶紧跑过去,帮助它接生。经过一番努力,一只可爱的小羊羔出生了,它浑身湿漉漉的,毛发是白色的,像一团棉花糖。我小心翼翼地把小羊羔抱起来,用干净的布擦干它身上的羊水,然后把它放在母羊身边。母羊温柔地舔着小羊羔,眼神里充满了母爱。

接下来的几天,又有很多母羊生产了,我们的羊群数量越来越多。看着这些可爱的小羊羔,我心里充满了喜悦和成就感。

春季牧场的日子也很热闹,牧人们会举办各种活动,庆祝春季的到来,庆祝羊群的兴旺。有一次,邻村的牧人邀请我们去参加他们的春季联欢会。联欢会上,有赛马、叼羊、摔跤等传统体育项目,还有阿肯弹唱、舞蹈等文艺表演。

我报名参加了赛马比赛。我的“雪花”经过我的训练,跑得非常快,而且很听话。比赛开始了,我骑着“雪花”,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马蹄声“哒哒哒”地响个不停,扬起阵阵尘土。我紧紧抓住缰绳,身体前倾,拼命催促着“雪花”向前跑,嘴里喊着响亮的口号。最终,我获得了赛马比赛的第一名,赢得了大家的掌声和欢呼。

联欢会上,我还遇到了阿依古丽,她是邻村的姑娘,长得很漂亮,眼睛像苏干湖的水一样清澈,笑容像草原的花一样灿烂。阿依古丽也参加了比赛,她跳的哈萨克族舞蹈非常优美,动作轻盈流畅,像蝴蝶一样翩翩起舞,赢得了大家的阵阵掌声。我们聊了很多,聊草原的生活,聊转场的经历,聊未来的憧憬。我发现,我对阿依古丽产生了好感,她的笑容和身影,深深地印在了我的心里。

春季牧场的日子过得很快,转眼间,夏天就要来了。草原上的草长得越来越高,越来越密,像厚厚的绿毡,踩在上面软绵绵的。羊群也长得越来越壮实,毛发油亮,眼神灵动。我们开始准备夏季转场的物资,整理毡房,修理马具。

在春季牧场的日子里,我不仅收获了羊群的兴旺,还收获了爱情的萌芽,更收获了成长和进步。我学会了如何接生小羊羔,如何治疗牲畜的常见病,如何更好地守护羊群。我知道,这些经历会让我变得更加成熟、更加自信,为我未来的生活打下坚实的基础。

第六章 夏牧场的盛景与传承的答卷

夏日的阳光洒满草原,像金子一样耀眼。我们赶着羊群,沿着老牧道,向夏牧场出发。夏牧场是我们哈萨克族最肥沃的牧场,坐落在阿尔金山和祁连山之间的一片盆地里,水草丰美,气候宜人,是牲畜们最爱的地方。

夏牧场的景色美不胜收。草原上的草长得有半人高,绿油油的,像一块巨大的绿毯,铺在天地之间。各种各样的野花竞相开放,红的似火、黄的如金、紫的若霞、粉的像胭脂、白的如雪,五颜六色,像一颗颗宝石镶嵌在绿毯上。远处的阿尔金山和祁连山,雪峰皑皑,与绿色的草原相映成趣,构成了一幅绝美的画卷。苏干湖的水更加清澈了,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镶嵌在草原上,湖边的芦苇长得郁郁葱葱,风吹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阿肯弹唱时的琴弦低语。

我们的毡房搭在苏干湖边上的一片空地上,旁边就是茂密的芦苇荡。毡房里铺着柔软的毡毯,火塘里的干牛粪燃烧得正旺,“噼啪”作响,把毡房烘得暖意融融。每天清晨,我赶着羊群去草原放牧,羊群在草地上悠闲地啃食青草,“咩咩”的叫声在草原上回荡,与远处的鸟鸣、风声交织成一曲草原晨歌。我骑着“雪花”,挎着那把陪伴我多次历险的7.62步枪,在羊群周围巡逻,既要防范狼和其他野兽的袭击,也要警惕盗猎者伤害草原生灵。

闲暇时,我总爱坐在木箱边,像童年那样扒着缝隙往外看。只是如今的视角更高,看得更远:苏干湖面上,斑头雁舒展翅膀掠过水面,激起圈圈涟漪;草原深处,藏羚羊群像流动的白云,悠闲觅食;远处的驼队缓缓移动,驼铃“叮当”声穿越风雾传来,与童年记忆里的声响重叠。这只松木木箱早已褪去了当年的鲜亮,边角的毡条磨得发白,但每次触摸它的纹路,都能感受到岁月的温度——它装过我的童年、我的懵懂,如今又装着我和阿依古丽的定情信物。

夏牧场的日子热闹非凡,草原大会如期举行。赛马场上,骑手们策马奔腾,马蹄扬起漫天尘土,像一条黄色的巨龙穿梭在草原上;摔跤场上,壮汉们赤膊上阵,肌肉贲张,你来我往互不相让,围观者的呐喊声震耳欲聋;叼羊场上,我和队友们默契配合,骑着马灵活穿梭,凭借“雪花”的神速和队友的协作,成功将羊叼到终点,赢得了满堂喝彩。

阿依古丽穿着她最爱的红色连衣裙,裙摆上绣着象征吉祥的雪莲花,头上的银饰随着舞步“叮叮当当”作响,她跳的《黑走马》刚柔并济,既有草原姑娘的灵动,又有哈萨克族的豪迈。大会结束后,我拉着阿依古丽的手,在苏干湖畔的草地上漫步,夕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我从怀中掏出一块用红绸包裹的羊脂玉,那是我在转场路上偶然捡到的,温润通透。“阿依古丽,”我鼓起勇气说,“你像草原的花一样美,像雪山的水一样纯,愿不愿意做我的妻子,和我一起守护这片草原?”阿依古丽脸颊绯红,像熟透的苹果,她点点头,接过羊脂玉,眼眶里闪着泪光。

夏末的日子里,我们忙着为婚礼做准备,也为秋季转场收拾行囊。妈妈和阿依古丽一起缝制新毡毯,上面绣满了花草和牛羊,寓意着“牛羊满圈,生活美满”;大哥帮我加固马鞍,打磨弯刀,说:“成家了就是真正的汉子,要扛起一个家的责任”;哈那提叔送给我们一对木雕的羊,意味“喜气洋洋,白头偕老”。草原上的亲友们也纷纷送来祝福,有的送风干肉,有的送奶酒,有的帮忙修补毡房。

秋季转场的号角吹响时,草原已经染上了金黄。我们赶着膘肥体壮的羊群,带着崭新的毡房和满满的祝福,沿着老牧道向冬窝子出发。木箱依然稳稳地架在驼背上,里面装着我们的婚礼用品,也装着我对未来的憧憬。路上,哈那提叔指着远方的雪山说:“老牧道走了一辈子,见证了多少人的成长、多少家庭的团圆。草原是根,牧道是魂,只要这根不断、这魂不散,我们哈萨克族就永远有奔头。”

冬窝子的婚礼热闹而隆重。阿肯弹起冬不拉,唱起祝福的歌谣,歌声悠扬婉转,传遍了整个冬窝子;亲友们举杯畅饮马奶酒,高呼“库瓦尼西”(哈萨克语“祝福”),毡房里的笑声此起彼伏;我和阿依古丽穿着崭新的民族服饰,按照传统习俗向长辈敬茶,接受他们的祝福。哈那提叔摸着我的头说:“你已经从一个扒着木箱看世界的孩子,长成了能守护家庭、守护草原的汉子,这就是老牧道给你的答卷。”

婚后的日子,我和阿依古丽一起放牧、一起擀毡、一起守护草原。春天,我们看着小羊羔降生,感受生命的奇迹;夏天,我们在夏牧场举办小型的赛马活动,让孩子们感受草原的乐趣;秋天,我们跟着转场的队伍,沿着老牧道迁徙,传承着祖辈的生活方式;冬天,我们在冬窝子围着火塘,给孩子们讲转场路上的故事,讲狼灾的惊险,讲雪山的神奇,讲那把7.62步枪和旧木箱的来历。

结束语:老牧道的魂,草原的根

老牧道的风,吹了千百年,没吹淡驼铃的叮当,没吹散草原的奶香,反倒把岁月的痕迹刻进了每一块石头、每一棵红柳。都说“草原的风里藏着歌,牧道的石上刻着辙”,这条蜿蜒在阿尔金山与祁连山之间的路,哪里是路啊,分明是哈萨克人血脉里的河,是刻在骨头上的图腾,是一代代人用蹄印、脚印、泪痕浇铸的生命长廊。

从扒着木箱缝隙看世界的孩童,到十六岁扛起7.62步枪守护羊群的机动劳力,再到成家立业、传承家业的牧人,我这一生,都在老牧道上行走。这条路,见证了我的懵懂与成长,见证了我的爱情与团圆,也见证了草原的变迁与坚守。我曾以为转场的路满是艰辛,后来才明白,“不经风雨,怎能见彩虹”,那些暴雪夜的惊魂、狼群中的恶战、冰大板上的险象,都是老牧道给我的磨砺,让我从一个毛头小子,长成了有担当、有勇气的哈萨克汉子。

老牧道上的每一件物什,都藏着说不完的故事。那只旧木箱,装过我的童年,装过我的爱情,如今又装着孩子们的玩具和我们的回忆,它像一位沉默的老者,见证着岁月流转,“旧物不言,却知冷暖”;那把7.62步枪,曾在狼口下救过羊群,曾吓退过盗猎者,它不是冰冷的武器,而是牧人的脊梁,是守护的象征,“枪在人在,家园在”;还有那头叫“黑炭”的骆驼,那匹叫“雪花”的骏马,它们是我们迁徙路上的伙伴,是生死与共的战友,“人畜相依,方能致远”。

草原是慷慨的,它用丰美的水草滋养着我们和牲畜;草原是严厉的,它用暴雪、狼灾考验着我们的意志;草原是智慧的,它教会我们“人与自然和谐共生”,教会我们“团结互助方能渡难关”,教会我们“敬畏自然,方能长久”。哈萨克人常说“草原养人,人护草原”,我们喝着雪山的水长大,吃着草原的草活命,守护这片土地,就是守护自己的根。

如今,我的孩子们也开始跟着转场,他们会像我当年一样,扒着木箱的缝隙看外面的世界,会听我讲狼灾的惊险,会学怎么放牧、怎么擀毡、怎么用步枪守护家园。他们也会知道,老牧道不仅是一条迁徙的路,更是一条传承的路,它传承着哈萨克族的勇敢、善良、坚守,传承着我们对草原的热爱,对自然的敬畏,对生活的憧憬。

风又吹过老牧道,带着红柳的清香,带着奶茶的醇厚,带着新一代牧人的歌声。远处的阿尔金山和祁连山,依然巍峨挺拔,雪峰皑皑;苏干湖的水,依然清澈湛蓝,波光粼粼;羊群像白云一样,在草原上缓缓移动;驼铃的叮当声,在天地间回荡,久久不息。

老牧道的魂,是草原的根;草原的根,是我们的心。只要心在,魂在,根在,老牧道就永远不会消失,哈萨克族的歌声就永远不会停歇,这片草原就永远生机盎然,繁花似锦。这,就是老牧道给我们的答案,是岁月给草原的馈赠,是一代又一代人用生命守护的信仰——生生不息,代代相传。

夕阳西下,老牧道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无尽的绸带,飘向远方。我骑着马,挎着7.62步枪,身边是阿依古丽,身后是成群的牛羊和嬉戏的孩子,我们沿着老牧道,向着夕阳的方向走去,走向更辽阔的草原,走向更美好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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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天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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