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邢俊虎笔名李子缘，1979年4月生于甘肃天水。中国微篇小说协会会员，中国闪小说学会会员，五点半诗群成员，新诗典诗人。作品散见《读者》、《国际日报》(印尼)、《闪小说》《微篇小说》《天水晚报》《当代原创文学》等，有作品入选《天水诗歌双年选》《新世纪诗典》、《中国闪小说年度佳作2015》《中国微篇小说年度佳作2015》《江南散文精萃》等。2015年第一届远进杯中国微篇小说优秀奖获得者，2015年中国微篇小说新锐作家。创作观：人的心灵是相通的。
爹亲娘亲
邢俊虎
（一）
你出生的时候，不足八个月。
老人说，这孩子，是想早早赶到人世间受罪呢！
俗话说：早生的孩子命苦！
现在虽说苦，比起我和你爸那时过的日子，不知要好多少！
母亲说起以前的日子，像说别人的故事。
更像说一出戏……
日子沾上阴历三月，地里要上肥。
那时候都穷，也没钱买化肥，家家户户一开春就把土炕打了，和些草木灰当肥料。
你爸一撅头把炕挖个大窟窿，我刚抱了一块土疙瘩，肚子就疼了。
你爸怪我：你天天肚子疼，不让你抱，你偏要抱……
一边慢腾腾出去，和你叔借来个架子车，抱一片破被往上一铺，拉上我往海林厂医院走。
我倦一团俯在裹满灰土的车子上，边哭边喊：你妈的长林，你快些跑……
你爸和你叔拉着破车，坑坑洼洼前面跑，后面你外婆和你奶举着鞋追。
一路尘土飞扬……
开春的天气，柳梢出了头。两耳有风在吹，有喜鹊在头顶喳喳叫。
官路两旁，川道里，地里做活的男女老少都停了手里的活看着热闹。
有人叹息：哎，邢长林女人又有病了……
那时候，海林厂医院还在李子园，医院热闹红火。
一进医院，护士问：怎么了？生孩子不在家里生，来医院干什么？
你爸抓住大夫的手：大夫……
大夫瞪着你爸：放开！抬病房……
护士喊着：男人出去……
我满身灰土，难为情地躺在医院，雪白的墙，雪白的床单，晃得眼都睁不开……
你一生下就很小，还没只小猫儿大。生下来就不乖，高烧四十一度五。
这孩子，养活，难。前天一个和这一模一样……
听见护士这样说，我哇一声哭了：大夫，我的娃能活吗？
你胡说什么呢？把孩子看好，千万不要盖东西。
大夫把包在你身上的纱布拿掉，一天一边吊水，一边用酒精擦洗几遍。
深夜，深深的楼道里没一点响动。
大夫下班了，护士睡了。
你爸在墙角暖气片旁边趴凳子上睡着了。
你外婆趴在床边，也睡着了。
我用脸暖着你的小身子，耳朵贴在你心口，听你的心跳。
我能清晰地听见你的心跳，一会快一会慢。
我害怕什么时候，你的心就不跳了，忍不住地胡思乱想……
别人都睡了，好像一幢楼里只有我一个醒着。
你先前还有一点哭声，后来哭哑了，光看见干张嘴。
我想让你吃口奶，怕你饿着，还怕你冻着。
一听见楼道里有脚步声，我赶紧把你放下来。
不是大夫，我赶紧抱起来，你身上冰凉冰凉地，我怕你太冷了。
没有哭声，更让我心里害怕。
先前怕你哭，现在，多想让你大声哭啊！
这样反反复复，你的烧终究开始退了。
当哭声一天比一天大起来，大夫脸上开始有了笑容。
医院一共住了七天！
药费住院费一共算了两元七角钱，你爸给大夫说先欠着，过几天送来。
你爸用干土轧了一块炕面子，和点泥把破窟窿补起来。从队里借了五块钱，给大夫提了十几二十个鸡蛋。
大夫硬不要：鸡蛋我收着，蛋钱我付了！孩子长大，告诉孩子别忘了陈大夫就行了！
回来的时候，你爸从李子园大商店扯了二尺花布，我给你连夜油灯下做了一身新棉衣。
你穿着红花棉衣棉裤，躺在四处冒着烟的炕上，像年画上的小老虎。
哭声嘹亮，引得左邻右舍都来看热闹。
烟熏火燎中，日子像磨盘，越推越紧。
你爸干完一天的活，趴在炕沿上，用马莲扎的拨郎鼓逗你：虎子虎子！快快长，长大帮我干活！
唉！什么时候长大啊！
长大就好了！
（二）
“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哭郎 ，过路君子念三遍，一觉睡到大天亮……”
烟熏火燎中，曰子像磨盘，越推越紧。
你爸干完一天的活，趴在炕沿上，用马莲扎的拨郎鼓逗你：虎子虎子！快快长，长大帮我干活！
唉！什么时候长大啊！
长大就好了！
母亲总是把苦难说得轻描淡写，像是讲别人的故事……
反正你就是比别人毛病多，三天两头不乖。不是拉肚子，就是发烧。
隔壁丫芳和你同岁，胖乎乎三天一变样，她妈都能抱上来串门了。你只能躺在炕上，身体好的时候满炕爬，看你爬来爬去和布老虎玩，我和你爸就很高兴了！
三伏天气，别人都地里抢收割麦子，你偏偏不乖，一烧就烧四十一二度。扔下镰刀背上你就往医院跑，医院大夫都跑熟了：哎呀，小家伙都长大了嘛！
白天还好，一到晚上就哭，一哭哭得往人头上爬。
你爸找你太爷爷讨了一个夜哭贴，写了大半晚上，庄头一直贴到庄尾。
我抱着你在屋里转来转去摇着，好让你睡。昏暗的煤油灯摇摇晃晃，我和你爸常常换着抱着你，守了一夜又一夜，往往鸡叫的时候，你哭累了就慢慢睡着了。
哭得半庄人人心惶惶，实在没办法。
一早，街对角你王婆来了。
一进门就说：来，把这个不听话的娃娃，我抱上送了人去！
我连忙把你搂在怀里：我不，我不送！
你王婆悄悄对我耳朵说：我的瓜娃哟，娃哭成这样，我出去领个名，给娃撞个拜爹去！
端午节的早上，喜鹊莫来由地站在门前大柳树上喳喳叫。
我借了一升白面，面条还没擀开，就不小心捅了个大洞。
刚把水烧上，你拜爹抱着你笑呵呵进门了：我咋说一早眼皮跳哩，心急着没治，我说去看看村里新盖的纸厂。平时从马路走，今儿个偏从街道里走了，没想到老天爷给我送得娃来了……
你王婆欢天喜地：该是谁的老天爷定好着呢，别人抢不走！今日起咱就是一家人了！
你拜爹从中山服上衣口袋里掏出贴地板板的5块钱：再没撒，给娃扯一身衣裳……
我死活不要，你王婆说：我的娃，你拿着，那是他爸给娃的！
我捏着5块钱，低头忍住要流下的眼泪。
王婆说：死丫头，烧旺炉火给娃他爸下面条呀！
你在拜爹怀里出奇地乖，不哭也不闹，揪着你拜爹的耳朵不放手。
你拜爹说：我还真饿了，一早没吃干粮。你别揪我，你再不听话，我就揪你哦！我家你哥哥比你大两岁，叫海石。你就叫……叫石虎！我的石虎子……
从那以后，别人都一个爸一个妈，你两个爸，两个妈。
还有个拜奶，就是常惯着你的你王婆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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