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三年了——纪念我的父亲赵正明
父亲,时间过得真快。
后天——2026年5月21日,就是您离开我们整整三年的日子。三年前的5月23日,您因病治疗无效,永远闭上了那双曾无数次凝视银幕、凝视山村、凝视我的眼睛。
乡亲们都说,您走的那几天,李子园的草木都低垂着头。

父亲,我至今记得整理您遗物时,从那个旧木箱底翻出这份泛黄材料的情形。纸张已经发脆,边角都卷了起来,可上面的每一个字,我都看得清清楚楚——“群众文化生活的贴心人”。那是1990年,李子乡政府为您写的先进事迹。
我捧着那份材料,泪水怎么都止不住。
父亲,您知道吗?那些您从来不在我面前提起的往事,白纸黑字地写在那里,像一把把刀子,一刀一刀剜着儿子的心。
1978年,您用自己的三间房子办文化站,省吃俭用借钱买书刊,免费给乡亲们借阅。那个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您却把钱花在“别人身上”。姑姑埋怨过您吗?埋怨过的。可您只是笑笑,说:“乡亲们眼界开了,日子才能好。”

1985年,乡里的放映员不干了,赌博、迷信的风气又抬头,您主动请缨。您哪里是会放电影的?您是一边学一边放,请人教、自己琢磨。那些年,您背着一百多斤的放映机,翻山越岭,走遍了李子乡6个行政村、36个自然村、41个村民小组。
父亲,您还记得长河村吗?那个离家二十多里的偏僻山村。
1987年2月22日,您去那里放电影,熬夜太晚,没赶上班车,就搭了一辆拉木料的便车。车翻了,您被压在木料下的河水里。可是父亲——您把电影片子高高举过头顶,水淹到胸口,您都没松手。
您说:“片子、片子,国家的片子要紧,不要管我。”
您在被送往医院的路上休克了四次。胸口出血,肠子断了两处,两条腿都严重骨折,背上大片大块的肉都烂了。可您第二天醒过来,第一句话问的还是:“片子咋样了?”
父亲啊,您难道不疼吗?
那年您出院后,腿还瘸着,拄着棍子,又去邻近的村子放电影了。姑姑拦不住您,我抱着您的腿哭着不让您走,您摸着我的头说:“没事,爸放了一辈子电影,不能让乡亲们失望。”
1987年冬天,您身体还没好利索,又到处借钱买了一台新的16毫米放映机。有人劝您:“老赵,现在家家有电视了,放电影能挣几个钱?改行吧!”
您说:“我放电影不只是单独挣钱,也不想发财。让电影事业在我们山区发扬光大,这是我多年来的愿望。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必须有农村电影事业的发展,这条路子我是走定了!”
父亲,您知道吗?我长大后,有一次问您:“爸,你图啥呀?”
您想了很久,说:“图啥?图个心安。你看那些年,放一场科教片,乡亲们学会了养鱼;放一场普法片,村里赌博的就少了。电影是乡亲们看世界的眼睛,我就是那个端灯的人。”
端灯的人。
父亲,您这一端,就是几十年。

1990年春节,白音村下了几天大雪,车辆不通。您背着放映机,踏着没膝的积雪,上山时手抓枯枝往上爬,下山时抱着机器往下溜。到了村里,半身雪水,一身热汗。老共产党员杨永清拉着您的手说:“我活了七八十岁,像你这样不辞劳苦的人,头一次见。”
父亲,这些事,您从来没跟我说过。如果不是这份材料,儿子也许永远不知道您吃过这么多苦。
您总是把苦咽到肚子里,把笑脸留给乡亲们,留给我。
您这一辈子,对得起乡亲,对得起国家,对得起那份放映机,却唯独对不起自己。
您知道吗,父亲?您走的那天,李子园来了好多人。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从外地专程赶回来的年轻人。他们都哭,都说您是个好人。
村里的老杨叔拉着我的手说:“安生,你爸这一辈子,不容易啊!咱们这山沟沟里的人,能看上电影,能知道外面的事,多亏了你爸。”
父亲,您听到了吗?
您一生不求名不求利,可乡亲们的心里有一杆秤,他们记着您,念着您。
您的放映事迹被翻出来后,天水的作家老师为您写诗。闫武装老师写:“随友灵前香一柱,寸心略表送君行。”谢月琴老师写:“李子园地起悲声,先贤正明归天庭。”
父亲,他们说您是“先进文化的传承者”,是“党的政策的宣传者”,是“群众文化生活的贴心人”。
可在儿子心里,您就是我的父亲,那个背着放映机翻山越岭的背影,那个在病床上还惦记着片子的倔老头,那个教我做人要正直、要善良、要懂得帮助别人的爸爸。
![13423667532980301父亲[00-00-27][20260519-203306647]](http://upload.tianzhishui.com/2026/0519/1779197813589.jpg)
父亲,您走后的这三年,我时刻记着您的教诲。您教我做人要实诚,做事要对得起良心。您生前帮助过那么多人,您走之后,我也学着您的样子,能帮一把就帮一把。有人说我好,我就说:“是爸教的。”
父亲,您放心吧,您的精神,我会一直传下去。
后天就是您三年的祭日了。按照老家的风俗,过了三年,您就真正安息了。
父亲,儿子今天写下这些文字,泪水打湿了键盘。儿子多想再听听您的声音,再陪您走一段山路,再看您放一场电影。
可是您走了,永远地走了。
只留下那份泛黄的材料,只留下乡亲们口中的传说,只留下儿子心中永远的想念。
父亲,您放了一辈子电影,为别人点亮了一辈子的路。
如今,您去了天堂。天堂那么远,您腿脚不好,走慢一点。
父亲,您安息吧。
儿子会好好的,这个家会好好的。
只是——
只是儿子想您啊。
您的儿子 赵安生
2026年5月19日 泣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