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海踏浪
哈米提·博拉提汉
初夏时节,阿尔金山群峰敛去凛冽寒意,皑皑雪峰静立天际,清冽山风裹挟着草木清香,漫过茫茫哈尔腾草原,一路奔赴静谧辽阔的花海子。
这片坐落于戈壁深处、依偎苏干湖畔的天然牧场,是高原最温润的一隅,也是草原骏马肆意驰骋、踏浪逐风的故土。
千百年来,奔腾的马群踏碎湖面清波,扬起层层银浪,勾勒出花海子独有的雄浑盛景,也藏着草原牧民世代相守的岁月温情。
花海子得名于湖畔漫山遍野盛放的野花,每逢盛夏,整片草甸繁花似锦,紫莹莹的马兰、金灿灿的野菊、素白细碎的无名花草铺遍原野,与澄澈湖水相融相映,天地间满目生机。
大苏干湖碧波浩渺,湖水清冽泛着淡蓝柔光,浅滩水域平缓浅淡,水深仅及马腹,湖底沙石洁净,水流舒缓温润,恰好成了草原骏马夏日消暑、肆意撒欢的绝佳之地。
远远望去,雪山为屏,碧草为毯,湖水如镜,苍茫天地间,唯有长风悠悠,水波轻漾,静谧又壮阔。
在草原尚未施行禁猎、人烟尚且稀少的旧日岁月里,花海子少有外界来客,唯有几座洁白毡房错落散落于湖岸缓坡,牧民守着草场、马群与牛羊,日出放牧,日暮归营,日子恬淡悠然。
那时的花海子,是生灵自在栖息的乐园,藏野驴结伴穿行草甸,盘羊隐于山间,水鸟栖于湖面,万物循着自然节律自在生长,而成群的草原骏马,便是这片天地间最灵动豪迈的主角。
年少时节,我常跟随兄长奔赴花海子草场,终日与马群相伴,岁岁年年,最难忘便是盛夏午后,千匹骏马奔赴湖畔踏浪奔腾的壮阔场面。
每当暑气渐盛,草场草木丰盈,兄长便会驱赶成群马群,自远处芨芨草滩缓缓而来。
起初仅有零星几匹骏马昂首前行,不多时,浩浩荡荡的马群接踵而至,各色骏马错落相依,枣红、乌黑、雪白、棕黄,毛色鲜亮饱满,修长身姿矫健挺拔,奔腾之间鬃毛迎风飞扬,宛若流动的云霞席卷草原。
领头的头马身姿魁梧雄壮,双目炯炯有神,生性勇猛果敢,始终稳居队伍最前方。
行至苏干湖浅滩边缘,头马昂首发出一声清亮长嘶,声响穿透长风,响彻整片花海子,随即率先抬蹄踏入湖水之中。
温热湖水漫过马蹄,轻拂马身,原本略显躁动的马群瞬间沸腾,紧随头马纵身冲入湖面,一场声势浩大的马踏浪盛景,就此徐徐拉开帷幕。
万千马蹄齐齐踏落湖面,原本平静无波的湖水瞬间翻涌激荡,层层叠叠的浪花顺着马腿肆意翻卷,晶莹剔透的水珠四处飞溅,在烈日暖阳之下折射出细碎璀璨的光芒,宛如漫天碎玉散落碧波之间。
骏马们毫无拘束,在浅湖之中肆意奔腾驰骋,有的两两相伴追逐嬉戏,蹄声阵阵,踏起连绵水浪;有的低头俯身轻饮湖水,甩动脖颈抖落满身水珠,悠然自在;稚气未脱的小马驹紧紧依偎在母马身侧,怯生生抬起小巧蹄子试探湖水,渐渐褪去胆怯,学着成年骏马的模样迈步踏浪,跌跌撞撞间尽显天真灵动。
整片浅滩之上,万马奔腾,蹄声铿锵有力,与湖水翻涌的声响交织相融,汇成一曲雄浑苍茫的草原牧歌。
长风掠过湖面,裹挟着水汽与草木花香,拂面而来清爽宜人。
骏马奔腾掀起的层层白浪连绵起伏,与疾驰的马群相融相依,远远望去,仿佛整片湖水都随着马群的脚步一同涌动,天地间尽是豪迈奔放的气息。
立于湖岸静静凝望,内心满是震撼,这般浑然天成的自然盛景,没有丝毫人工雕琢,尽是草原生灵最原始纯粹的野性与洒脱。
哈萨克族人自古与马相依相生,马是草原牧民最忠实的伙伴,是穿行戈壁雪山的代步依靠,更是融入血脉深处的精神寄托。
草原之上,无马不成行,无马不成牧,牧民一生与马相伴,深谙驯马、养马、懂马之道,深知每一匹草原骏马,都有着坚韧不屈、勇往直前的品性。花海子生长的草原骏马,没有名贵血统加持,却历经高原风霜磨砺,耐得住严寒酷暑,扛得住长途跋涉,翻得过险峻山峦,涉得过湍急湖水,骨子里满是不畏艰难、奋勇向前的傲骨。
兄长一生驻守花海子草场,半生都在与马群朝夕相伴,驯马从不用严苛皮鞭,仅凭熟悉的口令与温和的指引,便能驯服性情刚烈的烈马。
他常说,骏马通人性,以诚相待,方能心意相通,唯有真心善待马匹,马匹才会全然信任依附,与人并肩同行。
年少时初见性情暴烈的青年骏马畏惧湖水,迟迟不肯踏入浅滩,焦躁地原地扬蹄嘶鸣,满心抵触踏浪前行。
兄长从容骑着温顺老马缓步靠近,轻声吆喝安抚烈马情绪,不急不躁引领着它缓步靠近湖畔。
起初烈马满心惶恐,屡屡后退避让,不肯靠近湖水,在兄长耐心的引导陪伴之下,渐渐放下心中戒备,小心翼翼探出前蹄轻触湖水,感受到湖水温润平和,方才彻底褪去畏惧,大胆踏入湖面,跟随马群一同肆意踏浪奔腾,没过多久便彻底融入其中,尽情享受湖水带来的清凉与畅快。
世间万物皆有成长之路,骏马踏浪亦是一场蜕变成长。
初生的小马驹畏惧湖水,惧怕奔腾翻涌的浪花,如同年少之人畏惧前路风雨坎坷,唯有紧随同伴脚步,跟随前辈引领,勇敢迈出第一步,方能冲破内心怯懦,练就无畏胆识。
历经一次次湖畔踏浪历练,稚嫩小马驹渐渐褪去青涩胆怯,身姿愈发矫健沉稳,心性愈发坚韧从容,日后奔赴千里草场、翻越崇山峻岭之时,方能不惧风雨,一往无前。
往昔草原转场路途遥远,牧民需驱赶马群、羊群跨越山河草场,奔赴水草丰美的新驻地。
途中时常途经花海子湖畔浅滩,遇上汛期湖水上涨,湖面水流湍急,浪涛层层涌动,寻常马匹心生畏惧,迟迟不敢涉水前行。
每逢此时,兄长必定身先士卒,骑着头马率先踏入湍急湖水,稳稳端坐马背之上,任凭浪花拍打身躯,依旧从容沉稳,高声呼喊指引后方马群稳步前行。
沉稳有力的蹄声破开汹涌水流,头马步步坚定,不惧湖水湍急,不惧浪花侵袭,稳稳向着湖对岸前行。
在头马的引领之下,原本惶恐不安的马群纷纷紧随其后,成群结队踏浪渡河,浩浩荡荡穿行碧波之上。
茫茫湖水之间,马群连成绵延长线,踏起层层水浪,场面壮阔磅礴,任凭水流涌动,依旧稳步向前,从未有过半分退缩。
渡过湖水抵达对岸草场,纵使衣衫尽数被湖水浸湿,满身疲惫劳碌,兄长依旧满心欢喜。
在老一辈牧民心中,马群安稳渡河,便是全年放牧顺遂的好兆头,骏马踏浪前行,踏平的不仅是湖面水流,更是草原生活里的重重艰难险阻。
一代代草原牧民,借着骏马之力,踏遍花海子每一寸土地,走过四季流转的草场,在风霜雨雪之中坚守故土,延续着草原最淳朴的游牧生活。


